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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似水流年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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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戚佳佳

  在家乡,每到秋天,人们都像是抢,要把到嘴的粮食给抢收回家。既是为了防止老天爷突然间下雨,也是为了等雨。稻谷颗粒归仓后,躺在胖墩墩的稻仓里,就像是一个走失的孩子,终于回家,不用再担心雨滴的侵袭。

  每当屋外雨滴淅淅沥沥地飘下,归仓的稻子会格外踏实,与人同寐,别有一种暖意,在空气中荡漾,而我们从房间穿堂而过的时候,总能闻到稻子新鲜而成熟的味道。稻子就堆在父母亲的木床里面的位置,与父母亲的床紧贴着,床上罩着一个白色的蚊帐。我从父母的床前经过,看不见稻子,却能清晰地感触到稻子的香味,沐浴在稻子成熟的香味里,心似乎都醉了。

  母亲和父亲每天和稻谷在一间屋里,由衷的笑意在他们脸上的褶痕里,水波一样荡开去,连呼出的气息也是欢快的。谷物进仓,心里不慌。就连洞里的小老鼠们也欢蹦乱跳,叽叽喳喳的,似乎在开一场丰收的晚会。

  秋收完,如果老天还是晴空万里,就会有一段相对清闲的日子。地没法耕种,在一个满是稻桩的、一展平阳的田里上水耕地,是不切合实际的。经过秋收,农田都处于干燥的状态,田埂的土质也因此松动了,有些地方还可能出现一个个小孔,这样的地是存不住水的。上了水,不一定能润到土里,兴许水就漏完了。这样只能无功而返,吃力不讨好的事,老把式们心里跟明镜一样。这时候,无需抗旱,而是坐等天公下雨。秋雨总会来的。下雨了,地才能浸透,犁铧才能深入到土里去。

  只是有时候老天也是不通情理的,任你如何盼雨,它就是没雨。后来父亲就只能硬着头皮去犁地,老牛吭哧吭哧地在前面拉犁,父亲一手拿着鞭子,另一只手扶着犁跟在后头。老牛走得很费劲,父亲开始也是能够体谅老牛的:老伙计,这地是不好犁,费劲,咱就这样慢慢来,走着歇着,缓口气。当父亲说话的时候,他扯开嗓子,哼起了拉魂腔。

  父亲的拉魂腔,只有期期艾艾的音,没有歌词,我不知道父亲是从哪里学来的,也没见庄子里其他的父亲们哼过。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空飘荡,让原本的空寂的原野,更显辽阔,无边际。

  可时间长了,眼看日落西山,天也渐渐地擦黑。父亲再看看一圈圈犁的地,发现还不见长,他的心有些烦躁。牛的轮班很快就到了,家里的地还没犁出一块。父亲想到这,手里的鞭子就举了起来。嘴里骂道,你有点不像话啦!这哪里是犁地,这是挪步子啊!这么一步三停的,啥时候是个头。“啪……”父亲嘴里说着,手里的鞭子就落了下去。鞭子落在皮糙肉厚的牛背上,牛才反应过来,急忙地抽开蹄子,蹄子便紧赶紧地朝前迈去。

  被牛犁出的地,得不到雨水的滋润,只消一天的工夫,就会像铁一样坚硬。泥疙瘩扎到脚上,割肉一般的疼。地是翻了一遍,油菜也丢进了锄头挖出的洞穴里,一粒粒的麦种钻进土里,秋种就在土地干裂的唇里硬是拉开了序幕。一切似乎很顺利,但正因为没有老天的配合,抽水泵抽出的水,常常让一大片的地被死水冲成块状。藏在土里的种子得不到阳光的给养,在土里逐渐的腐烂了。等到有的种子露出头来,一些种子却就此沉寂。

  在乡村,特别是土地播种收割季节里,老天的作用常常大于我们人力所能达到的范围,我们可以把牛鼻子牵得很高,却不能阻止种子对于雨滴的渴望。在自然的更迭中,种子更渴望自然的雨滴的滋润和洗涤。老天的吝啬只会让土地备受熬煎,也让希望的田野布上一层阴影。父亲和母亲的脸上因此凝结了阴云,在一场久违的秋雨来临时,他们把多余的种子又想方设法地埋进了泥土里,父亲和母亲把脊背弯成一张弓,脸就要贴着地面了,给土地补种,所需的劳力更为繁杂。

  秋种最后的余音落在了雨滴的分布里,播进农田里的种子原本东一块西一块的泛着绿,因为一场秋雨,种子们扭扭捏捏地在地里参差不齐地探出了脑袋。父亲母亲也因此可以安顿一下早已被农活挖空了的身体,庄稼人在体力严重透支的状态之后,需要有一段时间调整。这时,秋雨的连绵也滋润了农民们的身体。经历了秋收秋种,忙忙碌碌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慢节奏。 

  那时候,我喜欢把自己单薄的影子投射到湿漉漉的田埂上,光着脚丫,踩在雨滴浸润的草稞里,清清凉凉的,被一个季节渲染得燥热不堪的脚丫重又回到那种宁静里。露珠和雨滴亲吻着我的脚丫,我弯下腰,看着它们在我的脚趾间游动,心里升腾起因为这份静而生发的暖意。

  如今,已经无法再去感知雨滴对于土地的那份焦渴的状态了。那天有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看着漫天的雨滴飘落,他会感慨地说,地里太干了,这场雨下得真及时。

  有好久没下雨了吗?我怎么觉得才下过雨呢!

  有好久没下雨了,地里就等着这雨播种呢!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这时候下这场雨,正好种小麦。他说着的时候,自己先是喜滋滋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他是谁,在他古铜色的皮质层里,我窥测不出他来时的方向。他说得很随意,坦然。他知道他不认识我,他就是那样情不自禁地想说说。从他的喜悦里分散出来的,是我的羞愧。“城里不知季节变换……”一种角色转换改变的又岂只是季节的变换,或许正有一些在悄悄变换着却被我忽略了。当我掀起一丛记忆的荒草,我也在寻找。有多少从我指尖滑过的往事早已在我的内心尘封。就像家乡那一条河,曾经清澈见底,白帆点点,河里有小鱼小虾,如今却是死一般沉寂。每次从那条河经过的时候,我都不敢正视它,风把一股异样的气味灌进了我的鼻息。那一刻,我听见小河的呜咽。

  村庄在一点点缩小。几间青砖黑瓦的房子在岁月的长河里摇摇欲坠,打着褶子的老人蹒跚着穿过空荡荡的堂屋,斜倚着坑坑洼洼的门框,望着一个未知的方向。村子里的杂草早已漫过了猪圈的栅栏墙,圈内空空荡荡,却有几根草试着探进了头。

  我曾站在村庄上空飘扬的雨滴里,与一株草,与一排树对视。我不知道,有一天,我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站在乡村飘扬的雨滴中,站在一排参天大树下,把一株枯萎了的草儿扶起,与它追叙前世今生,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