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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心念的故乡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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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叶荣荣

  回望一段岁月,追忆几番往事,系念久别故人,临水于我是颇为感怀的方式。每一次行走渐江之畔,一条街就会浮出水面,在三江口时隐时现。我回头一瞥,老街就在目光里,却又漂游在梦境中。恍惚间,我又向它而去。

  老街是外婆的一个人生驿站,她从休宁商山老家启程,走进风雨人生,飘摇一世。在这里,她停留了34年。我感恩与她在此同行,开启弥足珍贵的蒙昧记忆。

  一马路牌楼的左手,在我幼年时是一个澡堂。踱着小碎步,穿过澡堂长长的甬道往左一拐,一扇木门现了出来。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开,跳下门槛,黑黢黢的,只有里间的房亮着一盏孤灯。

  “饿了吧,伢。”一声招呼,赶走了黑夜,在我的心头点起一盏灯。幼小的我何曾想到,这盏灯,会穿越四十几个春秋,为我照亮一条路。这也让后来的我时时唏嘘喟叹:这人间有多少条路?有的路走得身心俱疲,有的路走得心酸凉薄,有的路走着走着就断了,有的路走着走着却发现根本就不是路。有了这盏灯,就有了一条暖心的路,我才没有在世间迷失过。

  外婆穿着浆洗得跟头上白发一般白的斜襟布褂,把一个热乎山芋塞到我手上,“垫垫肚,饭一会儿就好。”

  这一会儿的工夫,我都是不舍得浪费的。双膝往门槛上一碰,刺溜一转,站起身就往紧邻的前屋跑去。前屋是三叔公的家,三叔公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叔,外号“大头”,是我的玩伴。“大头”肥头大耳,眼光呆滞,自3岁得了小儿麻痹后就成了这副样子。他说话含混不清,我听得懂的只有四个字:“打……打死你!”这只怪我,在他坐着瞌睡时挠他的后脑勺,趁着不留意拿走他的拄拐。他被惹恼了,便举起另一只拐杖,眼瞪筋暴,凶神恶煞般似地要把我吃了。我一溜烟跑开,并不回家,远远地冲他扮鬼脸。他便像一只泄了气的球,无奈地瘫在竹椅上,生着闷气。

  能让我们和睦相处的是老街的夕阳。三叔公的房子临街,开门就对着牌楼前的小广场。木质的牌楼,古朴沉静得像时光一样深邃,从不言语。夕阳在西沉前,用尽全力将剩余的金色全部泼洒出来,红麻条石泛起了金光,黑瓦白墙像喝了一杯红光满面,路人的身影越来越瘦,互相交织又转瞬分开。汪一挑馄饨的炉火可以熄了,货郎把拨浪鼓塞进了货担,店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又被拼成清晨时的模样。喧闹,渐渐远去,黄昏,姗姗来临。

  “大头”此刻是宁静无声的。他只是偶尔摇晃一下脑袋,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他对夕阳很是着迷,他总是眯着眼看残阳如血。我亲密地依偎着他的大腿和拐杖,他也会把手掌搭在我的脑门,定格成一幅画。

  当路人散尽,牌楼前的小广场掠过了白天的喧嚣,外婆担着水桶出了门。我费力推开“大头”的肉掌,一骨碌起身,向外婆飞奔而去。我接下外婆卸下的水桶,对准水槽上方的水龙头,接水至大半,踉踉跄跄又帮外婆担起,随她蹒跚地朝家里走去。我是庆幸欢快的,此时,我的身后已经排成了长列,长蛇一般懒懒地蠕动,一张张等着接水的脸焦急难耐。

  夜幕垂下,灯稀稀拉拉地亮了起来,像天上稀疏的星座。老街变成了一条河,而我是一条潜游的鱼。深蓝色的天幕下,飞翘的马头墙檐角,乌黑的老字号招牌,垂晃的一片片店幡,都吸引我,让我露出水面,冒出好奇的泡泡。夜深星落,灯熄人静,老街终于从一天的喧哗声里彻底挣脱出来,进入了梦乡。

  清晨,老街的梦被一声声棒槌唤醒了。睁开眼,外婆正要出门浣衣。我又是一骨碌起身,抱起小板凳,跟着向江边走去。外婆蹚过鱼骨般的窄巷和滨江西路,来到江滩上,她的脚步就像一枚缝针,在老街和渐江之间来回穿梭,将这条路缝得如千层底一样结实。她斜长的身影就像一根老麻绳,把渐江和老街紧紧捆在一起,然后,安放在我幼年的记忆。

  晨曦里的渐江散发着母亲的气息,金色的光芒刺破了江雾的朦胧落在江面,变幻为粼粼的波光。江水哗哗地流,悦耳、舒畅,不时掀起纯白的浪花,一朵接着一朵。外婆抡起棒槌一声高过一声,共同合奏着渐江的晨曲。我斜坐在板凳上,嚼着牛屎糖,迷蒙着眼看江水东去。渐江从哪里来?奔流了多久?要到哪里去?这时的我,也开始向往起远方。

  外婆又一次启程,却不是带我去远方,而是跟随我走向她的下一个驿站。我与老街暂别,回到了休宁。休宁的西街与屯溪的老街颇为相像,横江与渐江也是上下游的渊源。徜徉在相似的红条麻石上,凝视奔流向东的江浪,情感没有理由不思念它的故乡。

  如今,能清晰地记得再次回到老街的场景,是已经在徽州师专上学的我去探望三叔公。暖阳当空,三叔公在屋前招徕生意。那方寸间的天地是一个天生的摊位,布鞋、解放鞋、鞋垫、棉袜、扎绳、挂饰,琳琅满目摆了一地。老街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光顾小摊的人流接续不断。三叔公忙得像只陀螺,笑把褶子堆成一条条沟壑。现在想来,那里藏着幸福的时光。

  我不能不寻找“大头”,他是我在老街又恨又爱的伙伴。当我立在他肥硕的身影里时,他射出迷茫、困惑、甚至是猜疑的光。

  “打……打死你!”我扮演着他往昔的凶狠,却是笑脸盈盈。

  那束光突然亮了起来,飞了过来,一片豁然。“大头”的头又大了一圈,身子几乎要把竹椅塞爆,只有那副怪模样依旧,静静垂在椅旁。我突然鼻子一酸。

  穿过三叔公的堂屋去看外婆的旧宅,这条路我曾经跑了无数遍,很多次是慌不择路。“大头”被我逼急了,会拄着单拐追赶,恐惧像一张巨网向我笼罩过来。我拼尽全力逃窜,只要推开那扇木门,就能到达安全的港湾。

  木门上着锁,外婆不在,她永远地躺在了商山的一座山丘上,向阳,面朝老街的方向。“大头”安详的脸庞让我想不起他凶狠的模样,我可以不慌不忙,心里却茫然。

  老街的夕阳一次次地西沉,游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木质牌楼一晃变成了钢筋水泥的铁骨,三叔公和外婆的屋子连同澡堂都倒在瓦砾尘土里。老街的店铺开始不停地换着新装,我只要穿梭其间,总是不自觉地极力回想它曾经的样子。

  “大头”的人生一如渐江水的前浪,总是被后浪左右。他又是一只折了翅的鸟,没有笼子的约束,也飞不上自由的天空,在三叔公和三叔婆相继离世后,被我的两位堂姑接走轮流照顾。如今,他已年届六十,在福利院安度晚年。听说他很安详,不过他的一生都很安详。可恶的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曾惹得他气急败坏,短暂地打破过这种安详,他是否会“记恨”终身?

  渐江不再哗哗地流淌,它在静默,静默之下是青春波潮的迸发。河街横空出世,那么亮眼靓丽,而我却猜疑那是老街千年前的新妆。时空的纽带把渐江、河街、老街牵在一起,大美黄山的画卷赋予它们淡妆浓抹的绘笔。在这幅锦绣长卷里,老街,泼洒着最动人的色彩。

  外婆在休宁短暂的停留后,又回来了,不过不再是老街。我在放假期间,一次又一次与她相聚在这里。突然发觉,我在屯溪留下的所有足迹,都紧紧依偎着渐江。老街自不必说,长干塝上火力发电厂前倾倒煤渣的巨坑,长龙一般横卧伸向江心的古老水坝,咿咿呀呀哼着时光老曲的旧水碓,都目睹过我幼年临水的孑影。

  渐江,从三江口出发,告别繁华之境,以一去不归的姿态,轻缓而执着地奔向远方。它涌起慈爱的浪花,将儿少时的欢欣与孤寂、憧憬与期许、成长与怀念相拥入怀。它早就承载不了一只归帆,却能背负得起深沉的眷恋。但这也羁绊了它的脚步,一步三回首,走得激越又留恋,澎湃也沉静,决绝还多情。

  因为这条江,我恋上了这座城。

  我多少次立在市医院的巍峨楼影里,喃喃自语:我出生在这里。

  我记不清多少回,在梦里重回老街,推开那扇木门,找寻那一盏孤灯和轻唤。

  我更是无数次纠结迷糊,在籍贯的空格里,我到底属于哪里?

  渐江水粼粼,屯溪思悠悠。回首向来处,梦里依稀中。那一衣带水的街头巷尾,绝不只是人生的驿站,它是放不下的情感故地,更是心心念念的精神归处。我从这里启程,终究还将回归这里。

  所以才不觉奇怪:我是休宁人,却总是把屯溪认作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