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保
离开故乡已经三十多年了,故乡是坐落在巢湖旗山中部的一个小山村。我家住在旗山一个缓坡上,不少村民居住在山下一大片平地上,还有部分村民在依山而建的房屋中居住。向下看,整个小山村红墙黛瓦,错落有致,层次分明,宁静安详。
老屋前面是一个果园,我对果园中的那个荷塘情有独钟。记得小时候,清晨寂静无人时,我喜欢来荷塘边读书,边走边背课文和英语单词,走累了倚靠在路旁的老梨树上,凝望荷塘的秀色。读高中时,有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又来到荷塘边读书。这里出奇的安静,既无人打扰,又可以静静地思考,憧憬未来。许久,抬起头,向远处望去。落日余晖洒在荷塘里,水面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安静的荷叶一片片紧密相连,在间隙处漂着浮萍,微风过处,泛起绿色涟漪。有我儿时的美好记忆:这里是读书学习的最佳场所;这里是我人生的起点。从这里出发,我考上外省一所学校,走上工作岗位后,在三个地市工作,如今已退居二线,有了更多的闲暇时光,我决定择机回故乡看看,到魂牵梦绕的荷塘边逛一逛。
到了村口,把车子放在大桥边,与几个老乡打过招呼后,直奔那个荷塘。眼前的情景,让我的心凉了半截。那条荷塘边的小路由于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崩塌,几棵老梨树和柿子树依然守护在荷塘边,看上去饱经风霜,满是皱纹。再看看荷塘,荷叶、荷梗、莲蓬,退却了夏荷耀眼的光彩,黯然演变为深褐色,以别样的姿态展现在眼前——残荷。“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虽然荷塘塘水没有江水壮阔,但晚霞映照在荷塘水面,还是波光粼粼,金光闪闪。老树枝的倒影洒落在粉红色水面,有一种天然的线条美感。再看看荷塘中央,夏荷的风采已被冬日的“荷尽已无擎雨盖”所替代,荷叶已腐烂,只剩下茎络,呈网状结构,像一张抛出去的渔网,枯叶散落在荷秆边上,显得凋敝不堪。日落时分,霞光投射在水面上留下的色彩与残荷剪影,与荷塘景物相互呼应:余晖、天空、残荷、败叶、水鸟、倒影,一明一暗,一虚一实,具有“疏而不空,满而不溢”的意境,这不是一幅绝妙的水墨画吗?于是拿出手机,围绕荷塘转了几圈,从不同角度取景,留下荷塘美丽的倩影。我看过画家王西京的一幅画《留得残荷》,完美展现了冬日残荷的鬼魅之态,画作点、线、面、光和影巧妙布局,删繁就简,深藏不露,“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夏日荷花固然美丽,但残荷也不失优雅。原来想去老屋看看,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我到合肥工作后,把年老的父母接到我在家乡县城的一套住房中居住。老父亲不知怎么考虑的,把那几间老屋卖了,为此,母亲和我们几个子女都难过了好一阵子。母亲含泪说,“老家房子没有了,这个根就断了,以后你们回去,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听了有一些伤感。是呀,根是血脉,是牵挂,是港湾,是温暖,也是纽带!望着荷塘不远处的老屋,炊烟袅袅,一种惆怅情绪涌上心头。
多年以后重新回到家乡,来荷塘看看,尽管没有看到荷叶绿意,没有闻到荷花芳香,荷塘仍在,塘中的荷叶已经衰败,但荷秆依然顽强挺立,蕴藏着生机,这何尝不是一种含蓄之美?摄影家眼里的残荷,光影对照,条线掩映,明暗交叉,那是艺术;画家笔下的残荷,虚与实、黑与白、动与静融合,那是美感。荷塘虽然普通,但是蕴含乾坤。这里有独好的风景,有理想的追求,有情感的寄托,也有美好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