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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生命归途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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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全胜

  8月的一天早上,我照例回家照料父亲起床洗漱,父亲突然说了一句:“我要回老家了。”我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我知道父亲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自那天以后,父亲会突然腿脚颤抖站立不稳,牙龈出血不止,短暂失语,夜不能寐,甚至从床上摔下来。我仿佛看见眼前有个沙漏,象征生命的细沙在越来越快地流逝,我想紧紧抓住它,可是越用力,沙子流失得越快。我每天都要回家大声叫一声父亲,真真切切地听到他的应答,才能让悸动烦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一些。

  父亲不是哲人,他只是一个读过一年私塾和几个月扫盲班的高小毕业生,但是他对生命的认识和理解,是那样的通透。很多年前,父亲就戒掉烟酒,并坚持走路锻炼。他说:“生命就是运动,活着不能动就到了该归去的时候。”生命从来就不是静止的,他在不分昼夜地向前奔流。父亲十分珍爱生命,他努力保持自己良好的身体状况,为的是能够照顾家人,他不想有一天长久落床而连累家人。2018年,我母亲突然重病,他尽心呵护照看,在母亲逐渐康复后,他常常牵着母亲散步,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逛街,成了母亲最好的拐杖和依靠。

  父亲了解并从容面对自己的生命状况,早早地就把身后事交代给了我。去年7月,父亲被诊断出罹患急性肾衰竭需要长期进行血液透析。从屯溪出院回家后,他把多年节俭省下来的所有积蓄交到我手里,对我说:“这是我跟你妈妈一辈子积攒的钱,为的是给自己准备后事,如果用不完,你不能亏待姐姐和弟弟。”这是他的第一个遗愿,我当面答应了,但是他的第二个遗愿我并没有口头答应。由于黄山人民医院床位紧张,父亲被安排在晚上进行透析治疗,这对于一个常年早睡早起的农民来说,十分不习惯。记得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透析结束走出医院,一阵寒风刮在我们脸上,我感觉到父亲一直在发抖。他对我说:“我们放弃透析吧,妈妈交给你们姐弟5人,一定要善待她!”这是他的第二个遗愿,我没有答应。我对他说:“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给自己的人生画一个圆满的句号,绝不能轻言放弃。妈妈只有您自己陪伴和照顾,她才感到最幸福。”

  我们家是多子女家庭,父亲对每个孩子都很疼爱。但仔细比较,父亲最喜欢的还是我。因为,我是家中第一个男孩,前面是3个姐姐。在上世纪60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父亲对我的偏爱来自基因深处的古老传承。可是,年少的我和壮年的我一直没有摆脱叛逆思想,常常与父亲唱反调,甚至对他说的话大声反驳。直到有一天,我彻底理解了父亲,心疼父亲的时候,他已经进入生命归途,无力挽回了。我多么想追回逝去的岁月,给父亲多一点陪伴和温情,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时光在无情地向前奔涌,飓风将残枝枯叶卷落而下。

  父亲的饭量越来越小,精神越来越差,经常是一边吃饭,一边睡着了。为哄父亲吃饭,我开始给父亲讲陈年往事。父亲带我们在田间地头劳作,教我们骑自行车,每次出差回来总要给我们带回好吃的,有麻饼、水果糖,难得一次还有我们最喜欢的雪梨罐头。父亲总是给每个外出读书的孩子送行,并且亲自挑着木箱和被褥送到学校。那一年,父亲送我到休宁师范的时候,见我们的宿舍条件太差,怕我被薄夜寒,特意花了20元钱,买了一件军大衣,说是既加一件冬衣又添一床被子。我知道,那时他的工资也就每月50多块钱,每花一块钱都要反复掂量啊!

  那天,我讲到父亲带我去缴公粮的事情。1984年,我考取了中专,为了给我转户口,办供销粮凭证,父亲带着我将刚刚收割下来的早稻重新晾晒了一遍,用板车拉着去粮站过磅,缴清了我们全家一年的公粮,然后换回一张我的农转非证明。有了这个证明,我才可以入学后每月领到国家给师范生补贴的34斤饭票和16元的菜金。父亲听着听着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知道,他一直有个难以消弭的心结,就是当年没有让我读高中,而是劝我读中专了。父亲一直认为,家里牺牲了我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对我心怀歉意。今年6月,远在沈阳工作的弟弟回家探望他的时候,他还跟弟弟念叨着这件事情。其实,我早就释怀了,也理解父亲当年的决定,因为那时家里有好几个孩子上学,实在是负担太重,父亲的那点工资根本不够用,而且当年考取中专,就等于跳出“农门”,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更何况我这一生没有父亲的支撑,根本没有能力像现在这样顺利成家立业,安心工作进步。他给我的帮助,对我无私的爱意,我三天三夜也写不完、道不尽。当我特意与父亲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父子的心意是相通的,他明白我的意思,儿子早就释然了,也真切希望他放下心中芥蒂,不必再挂怀了。

  父亲终于住院了,这不是我希望的结果,我真心地希望他能在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中,在妈妈和我们全家人的陪伴下归去。然而,他不能进食,营养状况越来越差,全身肌肉萎缩,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我只好带他住院补液,补充营养,对生命进行最后的挽留。住院第一周,父亲还能够吃一些米糊之类的流食,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我用轮椅推着他在病房周围转一转。那时,父亲已经很少说话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两个字。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看父亲精神没有那么糟糕,就推着他出了医院。在医院门口,突然起风了,我问父亲冷不冷,一连问了好几声,父亲终于说了两个字“不冷”。这是他这一生中说的最后两个字,不知道是他想去再看看街头人世间的光景,还是想告诉我,有家人真心的守护,觉得很温暖。

  我推着他,缓慢地穿过街道,穿过人群,来到城区中心广场,给他在室外留下了最后一张相片。他瘫坐在轮椅上,微微闭上眼睛,静静享受着即将西沉的阳光和带着些许暖意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