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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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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高适:天下谁人不识君

日期: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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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雨婷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暮色下,睢阳的平原显得更广袤了。

  北风呼啸,晚雁声声,疏疏淡淡的青黄云雾在寂寥中上升,在落寞中升腾。蜿蜒的河道,覆上一层崭新的软雪。三两个黑点,依着河道徐徐前行,向着长亭,向着远处。稍眺望,山月横卧,川水壮阔。

  景色虽好,但并不使人快乐。

  高适与董庭兰踽踽前行,踏过雪泥,踩过野草,寒风让身边的景色变得影影绰绰、纷纷乱乱。他们虽无言,却在忆长安,忆缓带轻裘的意气少年,忆香车宝马的璀璨灯火。“六翮飘摇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如今繁华处再无他们的身影,“今日相逢无酒钱”,两人相聚在睢阳,连酒水也不能痛饮。

  董庭兰背着七弦琴,连连叹气。双手就着月光摩挲琴弦,如此珍贵的七弦古琴,却比不上西域来的胡琴。欣赏古琴的人稀少了,他身为琴师的意义又何在呢?对着天地,低迷久了,便容易生出岁月不知长短、人间再无知音的错觉。

  走到尽头,船已备好,不知往何处去,只待出发。

  高适长长一揖,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就像李白所说“我辈岂是蓬蒿人”,一句话拯救了董庭兰,也给后人带来了无限希望。

  《河岳英灵集》记载高适:“性拓落,不拘小节,耻预常科,隐迹博徒,才名自远。”在唐朝以财富、地位、封建制度等作为价值准绳,将仕途道路牢牢框住时,高适是鲜有的、滚烫烫的、燃烧生命的人。

  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

  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

  二十岁时,高适文武皆通,如利剑藏鞘,难掩锋芒。他不愿走寻常人的老路,也瞧不起考场里一群急不暇择、鱼贯而入的书生。贫穷的少年只身一人前往长安,眉目疏朗,神色坦荡。可惜,这份不屑沦为俗常的热血,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

  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归来洛阳无负郭,东过梁宋非吾土。

  布衣百姓,连亲近君主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会有人赏识他的才华呢?高适求仕无门,生活困苦,迫不得已去了宋城,靠种地来维持生计。这么一耕,耕了八年。

  直到开元十九年,大唐呈盛放之势,长安十里,香车宝马,人声鼎沸,繁华遍地。灯火之外,高适所在的宋城偏远阴寒,无人问津,田地野草丛生,呈荒芜颓败之势。

  他枯坐不下,决意北游,重新出发。为了此行能够顺利,他还特意往朔方节度副大使信安王李禕、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幕府里投递了自荐信,洋洋洒洒,恳请他们切勿埋没了社稷之才云云……结果如石沉大海。

  32岁那年,高适走投无路,终于放下身段,愿意奔赴长安赶考了。这本是一件好事,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辗转数月之后,他落第了。

  其实,落第早在意料之中——他的文章粗犷率真,缺乏雕琢,比不上乖顺的书生来得讨喜。高适没有了一点盼头,便收拾起细软,离开长安,返回宋城。宋城虽如陋巷深深,阴雨绵绵,但也是他近十年来遮蔽风雨的地方。

  天宝六年,唐玄宗在位,沉醉在已危机四伏的“太平盛世”里,安史之乱已经埋下祸种。高适四十四岁,活得并不好,在游历时还遇到了同样落魄的董庭兰,道出了《别董大》一诗。其实,高适比董庭兰更可怜,董庭兰好歹有过一段辉煌时刻,他却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天下谁人不识君”,这是他的心愿,也是他许给自己的勇气。

  自打这之后,高适的人生忽然雾散月出,青云直上,说来十分奇怪,他竟一步一步地走到大唐诗人在官场中的最高峰!

  天宝八年,他被太守张九皋举荐,授封丘尉,成为维护地方治安的军政小官。

  三年后,他辞掉校尉一职,再次前往长安。这一次,如鹤冲九天,担任凉州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府中的文职军官:掌书记,地位仅次于判官。又三年,安史之乱爆发,高适转任监察御史一职,陪同唐朝著名的军事家哥舒翰前去守卫潼关。

  “浅才通一命,孤剑适千里。岂不思故乡?从来感知己。”高适在《登陇》里感谢哥舒翰的知遇之恩。

  即便已经五十二岁了,但身边有贵人相伴,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似乎又回来了。

  这一年里,安禄山多次进攻,但始终未能拿下潼关。高适与哥舒翰将潼关守得固若金汤,眼见对方即将望而却步,退出潼关的时候,宰相杨国忠向玄宗谗言,逼迫潼关军队主动出击。此地易守不易攻,出兵无疑自寻死路,高适与哥舒翰几次上言:“禄山虽窃据河朔,不得人心,请持重以敝之,待其离隙,可不血刃而禽。”皆无用。

  潼关二十万唐军兄弟“恸哭出关”。

  果不其然,潼关之战大败!唐军主力丧失殆尽,哥舒翰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常胜将军”的声名戛然而止,自己也被安禄山劫持。高适有幸逃过死劫,策马向西,直至见到玄宗,赶忙说:“陛下因此西幸蜀中,避其虿毒,未足为耻也。”他劝玄宗逃往蜀地避祸。

  玄宗自知理亏,高适又给他铺好逃难的下台阶,玄宗没有拒绝的道理,更将他提拔为“谏议大夫”,也算一种弥补。

  不久,安禄山所率叛军果然没有攻进蜀中,玄宗很高兴,将高适升为侍御史。时来运转,是年十二月,高适任职淮南节度使;广德元年,又任剑南节度使;广德二年,召回京城“为刑部侍郎,转散骑常侍,加银青光禄大夫,进封渤海县侯,食邑七百户”。

  唐代被封侯的诗人,就高适一人。

  这是一个人的顺风,整个大唐的逆风。

  《唐诗品》中写高适的大半生:朔气纵横,壮心落落,抱瑜握瑾,浮沉闾巷之间,殆侠徒也。最后,高适出乎意料地实现了“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心愿,只可惜,他没能保住知己哥舒翰,也没能保住天下。

  此后的事,便如江河奔流,日新月异了。

  匆匆百年,高适鲜少被人提起。再提及,也仅凭边塞诗闻名于世,他的背影,似乎永远驻守在大漠、枯草、孤城里……边塞的落日已泛黄了,夏蝉冬雪都老旧了。诗词如镜翻过来,昔年景象历历在目。

  不知他是否记得那一年,风满潼关的清阔: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