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丽敏
中秋节刚过,屋后人家就把场院里的粉籽花割掉了。
割断的花枝堆在一起,有半人高,好多未开的花苞在枝头上——没有机会再开了。心里有些不平:还没到枯萎的时候,为什么要急着把花割掉?
粉籽花就是晚饭花。
之前写过晚饭花,也写过紫茉莉。其实本地人习惯叫它粉籽花。
如果植物也有名片,并且要把所有名字都印上去,那得用超大号的名片纸。因为每种植物都有一长串的名字。它的种子被飞鸟带到陌生的地方,在那里落土、发芽、生长、繁衍,与当地的植物打成一片后,居住在那里的人就会凭着对植物的印象,给它取一个名字。
取名字就是对它的认可。植物有了名字,也就真正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与人相伴,在季节中轮回,一岁一枯荣。
粉籽花的花期够长的,能从夏初开到秋末,到傍晚,屋顶的炊烟刚升起来,花就开了,一支支袖珍型的小喇叭,多为紫红色,也有白色、黄色,或两色相杂的。
小时候还真拿它当喇叭吹过,摘一朵花,抽去花蕊,将细细的花颈含在唇间,抿着嘴,吹。吹了几次,不出声,吐掉,换一朵,再吹,直到吹出声响。
有孩子自作主张,干脆叫它小喇叭花,嘴里含着花儿,手里拿着树枝,一边赶着牛回家,一边吹,吹着吹着,太阳下山了,西山顶上的金星亮了。
女孩子喜欢粉籽花,更多是因为它的香气——新娘子身上才有的香——让人想把鼻子凑到跟前,使劲嗅,使劲嗅它的水粉香。
粉籽花这个名字的来历,就是因为这粉嘟嘟的香气吧。在过去,女孩子也真用它当香粉用——那黑色球形种子,就是小小的粉盒,打开一粒,里面装满了细粉,用指尖将粉挖出,放在手心,匀开,扑在脸颊上,脸就白了,又白又光滑。
《红楼梦》里,宝二爷曾用植物为姐妹们制过胭脂,不知他是否用过粉籽花的种子——因为粉籽花众多的名字里面,就有一个“胭脂花”。
知道粉籽花也叫晚饭花,是读了汪曾祺小说之后的事。
汪曾祺有篇小说,叫《晚饭花》,很短,不到两千字。小说是以一个少年的视角写的,少年叫李小龙,和宝二爷为姐妹们调脂弄粉时的年龄差不多,或许还要小一些,对异性已经有了模糊的爱慕,但这爱慕和成年人的爱又不一样,不掺杂欲望,没有企图,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倾心。
李小龙倾心的姑娘叫王玉英。李小龙在学校读书,放学回家时是要经过王玉英家门口的,经过她家门口时就会暗暗地看她,把她当一幅很美的画来看。
这真是一幅很美的画,画里有天井一样的狭长院落,正面是一堵山墙,“山墙脚下密密地长了一排晚饭花。王玉英就坐在这个狭长的天井里,坐在晚饭花前面做针线。”
在李小龙的心里,这画面里有一种贞静的美,又神秘又寂寞,又有一种浓烈。这浓烈,被寂寞包裹着,想要挣脱,冲破——就像花朵的香气,想要冲破院墙。
“晚饭花开得很旺盛,它们使劲地往外开,发疯一样喊叫着,把自己开在傍晚的空气里。浓绿的,多得不得了的绿叶子;殷红的,胭脂一样的,多得不得了的红花;非常热闹,但又很凄清。没有一点声音,在浓绿浓绿的叶子和乱乱纷纷的红花之前,坐着一个王玉英。”
汪曾祺写晚饭花,其实是写少年李小龙内心里的情绪,也是写王玉英内心里的情绪。一种想要去爱,渴望爱,又不知如何去爱的情绪。
这篇不足两千字的小说,所写的,就是歌德在《少年维特之烦恼》里说的那句话: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王玉英没多久就嫁人了,所嫁的那个人似乎是她喜欢的。但是李小龙并不喜欢那个人,觉得那个人配不上王玉英,觉得她不该出嫁,“很气愤”。在少年李小龙的心里,王玉英就应该是画里的人,始终和花朵坐在一起,被花朵的香气拥簇着,而不是被一个污浊的男人占有。
《红楼梦》里,宝二爷对姐妹们的心愿也是这样的,不愿意她们出嫁,觉得女孩子都是宝珠,一旦成为人妇,就失去灵气,变成死鱼眼珠子了。
王玉英出嫁之后,晚饭花还在开着。但是这画面再也吸引不了李小龙了,没有王玉英,晚饭花开在哪里,又有什么意思呢?只是叫人难过。
“这世上再也没有原来的王玉英了。”小说的最后一句这样写道。让人惆怅又无可奈何。
《晚饭花》里的李小龙就是汪曾祺,这是汪老后来承认的。
汪老说,他小时候和李小龙一样,喜欢随处流连,东张西望,对美有着发乎天性的敏感,把美的人与事物当作画来看着,喜爱着,内心柔软而充实。
对晚饭花,汪老说他并不怎么欣赏,因为这种花实在平凡,没有值得歌颂的品德,甚至是低贱的——集市上没有人卖它,公园里没有人种它,诗人不会为它写诗,画家也不画它。它还有许多明显的缺点:没有姿态,枝叶太多,白天的颜色只是一个浓绿,到傍晚开出花来才让人感到它是花,花型不美,只不过还算好玩,花开得太多,多到细碎,毫不懂得掩饰其村俗乡野之气。
汪老说,此花的低贱之处还在于它太好养,“随便丢几粒种子到土里,它就会赫然地长出了一大丛。结了籽,落进土中,第二年就会长出更大的几丛,只要有一点空地,全给你占得满满的,一点也不客气。它不怕旱,不怕涝,不用浇水,不用施肥,不得病,也没见它生过虫。这算是什么花呢?然而不是花又是什么呢?”
汪老几乎是有些刻薄地将晚饭花贬了一大通,仿佛真的很瞧不上这种毫无花姿、简直不像花的植物。但他在写小说时,又将少年爱慕的姑娘和晚饭花放在同一个画面里,让这花从头开到尾,成为小说的背景。
不仅如此,汪老还将自己的小说集命名为《晚饭花集》,他说,“我的小说和晚饭花无相似处,但其无足珍贵则同。”
无足珍贵,与其说这是汪老对自己作品的评价,不如说是自谦。
看到这里,才知道他之前对晚饭花的那一通贬谪也是一种自谦,就像一个父亲,称自己的孩子为犬子,论起孩子来也是这不够好,那不如人——不过是谦虚罢了,听的人当不得真。
初读汪老小说时,并不知道晚饭花就是粉籽花,到百度里去查,才明白是同一种植物,并且是我自小就熟悉的花。
如今,除了在乡下,很难看到粉籽花了吧。就像汪老说的,公园里没有人种它,就算在乡下,也没有人特意去种——我屋后人家场院里的粉籽花就是自己长出来的,那小地雷样黑黑的种子滚落一地,到了第二年春天,就会发出芽来,呼啦啦长出一大片。
粉籽花通常长在乡间人家的门口、窗下、前后院子里。夏天晚间乘凉时,人们将凉床抬出来,放到花丛中间。夏天蚊蠓多,乡间蚊蠓尤其多,成群地飞在低空,无论如何驱赶,也避免不了它们的袭击。坐在粉籽花丛中就好多了,粉籽花的香气对蚊子来说就是毒药,是能够致命的。
真是一物降一物。粉籽花开在夏天的夜晚,或许就是造物主有意的安排——这宇宙间,一切的存在——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存在,都是造物主巧妙安排的结果。每一种生命都有其亲朋,有其天敌,也有其守护者。
有一件事是我想不明白的。花朵开放,释放香气,是为了展示它们的魅力,引来蜜蜂和蝴蝶采取花蜜,为之传授花粉。但是那些选择在夜晚开放的花儿,在黑暗中,不就像锦衣夜行的人么,再怎么美,又有谁能够看见?这个时候,忙碌了整个白天的蝴蝶和蜜蜂也都收了翅膀,休息了,有谁会追随香气而来?
自然界的秘密太丰富了,每一种植物和动物的生活都有其奥妙,要了解它们,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大自然,或者说生命的趣味也就在这里,白天黑夜,每时每刻,都有神奇的事在发生,一朵花是一个奇迹,一粒种子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