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军
清光绪五年（1879）7月3日，上海金利源码头，一位名叫戈鲲化的中国人，带着妻子戈叶氏和二子三女，还有一名女翻译、一名女仆人，满怀希冀地登上英国“Glenfinal”号轮船，启程远赴美国纽约。戈鲲化此行是应哈佛大学之邀，前往该校担任中文教师。
戈鲲化何许人也？哈佛大学为何要聘请这位中国人来校执教中文？
戈鲲化，安徽休宁人。相传，明初戈鲲化先祖游览齐云山时，迷恋于这里的美丽山水，遂在山下一个名叫“前山”的村子里定居下来。道光十六年（1836）7月2日，戈鲲化在江苏武进出生，时其父戈鸿在常州一带经营盐业。戈鲲化三岁的时候回到老家休宁，因祖母吴太恭人为县城大户人家女儿知书达理，他大部分时间跟随祖母在县城海阳私塾就读。
“落拓江湖二十年，家山回首烬烽烟。”自咸丰五年（1855）3月23日始，太平军范汝杰等部多次攻占休宁县城，戈鲲化的祖母和母亲只得带着他逃离休宁，来到常州躲避战乱。此后，戈鲲化初在湘军驻常州将领黄开榜军中做了五六年幕僚，后被派往长沙，受湖南巡抚骆秉章节制。
同治二年（1863）末，他离开驻沪淮军，在美国驻上海领事馆担任文牍（译文抄写兼翻译教员)。同治四年（1865），他来到英国驻宁波领事馆任文牍官。此间，他非常热心公益事业，造福甬城一方百姓：议填新开河，倡购新江桥，捐修天一阁，重修张太傅庙……有诗为赞：“欲以莲花比诗品，恰同人品两相宜”。同治九年（1870），戈鲲化因母亲戈计氏咸丰十年（1860）常州城陷殉节，奉旨入祀节烈祠而恩荫五品候选同知官衔。
光绪三年（1877），美国驻牛庄领事鼐德专门致信哈佛大学校长埃利奥特，建议聘请一名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赴哈佛担任中文教师，培养一批通晓中文人才，为中美政商往来奠定文化基础。具有远见卓识的埃利奥特校长，迅速与校董事会达成了一项创新中美文化交流的共识，同意鼐德建议并全权委托其经办此事。鼐德请时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的英国人赫德帮忙物色合适的人选，赫德又将此事托付给哈佛毕业生、时在宁波税务司工作的美国人杜德维。杜德维经反复比选，最终认为他身边的中文老师戈鲲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理由是：他“有一定的英语基础”“官话说得比较好，还教过三位英法美学生”“在美国领事馆工作过，并对美国有一定了解”“对西方的新事物和新观念持开放态度”“善于同西方人打交道，而且熟悉他们的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当杜德维代表哈佛大学向戈鲲化提出请求后，怀抱知识救国之心的戈鲲化欣然答应，表示愿意离开中国，不远万里赴美任教。5月26日，戈鲲化与哈佛大学校长代表鼐德正式签订了为期三年的任教合同（1879.9.1～1882.8.31）。
1879年8月29日，戈鲲化一行9人在历经58天的旅程后，终于安抵美国纽约。他一家人先住在离哈佛校园不远的梅森街10号，次年中为节省房租而迁居波士顿剑桥街717号。
时年10月22日，戈鲲化正式开始了他的教学工作。这位哈佛大学的首位中文教师，每天授课1小时，引导学生自学2至3小时，初用的教材是由英国威妥玛所著的《语言自迩集》。他每次上课时，总坚持穿戴官服，以示学生要尊师重道。
他是一名天才的诗人，来到美国前就喜好写诗并吟咏，拥有众多诗友，编有诗集《人寿堂诗钞》（主要收录他1864年至1879年间所写诗作）和《人寿集》（精选了1875年百余位友人和其四十岁生日自述诗作）。“白岳黄山归未得”“三十六峰吾故乡”“家住新安江水滨……”这些诗中多有他对家乡的思念之情。来到异国他乡，他自然想到要利用诗歌这一中华文化载体，更好地传播中国文化。他还自编了一本名叫《华质英文》的教材，收录其个人诗作15首（其中11首为来美后所作），这是中国人最早用中英文对照编写的介绍中国诗词文化之教材。在次年的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戈鲲化还成为校长特邀的座上宾，以示对他为学校作出的特殊贡献的肯定。
他擅长交友，待人热情，儒雅大方并注重礼节，时时以“诗化”的独特人格魅力感染着大家。“他那优雅的风度、谦虚的举止和与人为善的品格，让接触过他的人都能留下良好而深刻的印象。”他在与各界人士的交往中，不时即兴赋诗，还抑扬顿挫地吟诵并逐句解读，还以赠诗为交往方式，积极传播并展示中国古典诗词之美。“皇都春日丽,偏爱水云乡。绛帐遥相设,叨分凿壁光”，是他专为“中国通”卫三畏而作的一首诗；“花开万千紫，芬芳是茉莉。一日落门前，驻足庭院间，惜花映笑颜”，则是他雅赠一位美国女士的友谊诗。
“九万里程才一半，息肩三载便回华。”1882年2月14日，还有四天就要迎来新春佳节，戈鲲化的任教合同也仅剩半年即将期满，他却因患重感冒转为急性肺炎，医治无效，在异国他乡溘然辞世，享年仅47岁。在他患病期间，埃利奥特校长前去看望他时，他还是尽力谈及自己的工作，还在解释自己因病错过了不少课时。
2月18日，哈佛大学在校园内的Appleton教堂为他专门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追悼仪式，校长埃利奥特和众多教职员工、学生参加了仪式。悼词中给予他极高的评价，并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我们在中国大圣人孔子身上可以发现类似的品质。”《纽约时报》等美国媒体均连续刊发了戈鲲化逝世后的消息和怀念文章。“一个纯洁、正直的灵魂，一颗善良的心灵，问候人时的甜蜜微笑”，是人们对这位哈佛中文教师的永久记忆。
为了帮助解决戈鲲化家人回国后的生活及子女教育费用，哈佛大学还特别发起了一次极具人性化的募捐活动，募集资金用于投资基金，所得利息每年汇寄中国，作为戈鲲化家人的日常用度。
当年5月，戈鲲化的棺柩在其家人及杜德维的陪护下运送回国，与3月夭折的幼子戈惠一同安葬在宁波鄞县东乡的李家山。此块墓地系戈鲲化生前好友李厚潮所赠，戈鲲化祖母此前已在此安葬，其妻戈叶氏、次子戈恕去世后均安葬于此。
值得一提的是戈鲲化长子戈忠（1867～1927，后改名戈青云），他于1882年回国后就读于上海中西书院，次年再赴哈佛大学留学，1891年学成回国后曾在京师大学堂任英文副教习。戈青云一生中有两大贡献被载入史册：一是作为著名的社会演说家，在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及大闹会审公堂案等活动中，在上海积极组织公忠常演说会予以强力声援；二是大力倡导家庭教育，1909年在南京发起成立家庭教育研究会，后于1914年撰写《家庭教育必要》一书，系统阐述家庭教育之必要性。
“他从中国带来的经典书卷，是哈佛获得的第一批亚洲语言文献，也是哈佛燕京图书馆最早的馆藏……如果戈鲲化先生今天能回到波士顿，看到很多和他一样生于中国的学者在哈佛任教，一定会感到欣慰。他如果得知中文已经成为哈佛第二热门的外语科目，一定会感到高兴。”哈佛大学校长白乐瑞2019年3月在北京大学演讲中还特别说到戈鲲化，指出他为哈佛及中美文化交流所作的贡献。所以我们不难理解，哈佛燕京图书馆的墙上，至今仍悬挂着戈鲲化身着清朝官服的大幅照片。
戈鲲化，这个名字是不应被遗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