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红波
“山芋吃不?”先是听到了清脆的鞋声,然后是女声传来。我回头一看,是坐在身后的同事,她正吃着山芋,递过来的塑料袋里还有三个,还在冒着热气。我笑着婉拒了:“早饭家里吃过了,你放桌上,我下课再来一个。”她又举着袋子问我对面的:“山芋,来一个?”他很直接:“我不吃山芋。”
女同事愣了一下:“这么香的山芋,咋不吃?”同事笑了:“这东西,小时候吃怕了,现在不想吃了。”他实话实说,我是知道的。但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徽州乡下长大的,长大后,大多不喜欢吃山芋。不是山芋不香,而是早年吃得过多,吃败了胃口。
徽州多山,“八山半水半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烧荒开山劈地,那些极陡的坡地,只能种玉米或山芋,水稻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只有山脚下仄仄的一点点。穷山恶水,那些土地里长出的庄稼,能吃的都尽量煮熟吃下去。
山野的土地里,玉米、山芋是村童最亲切的伙伴。茶季开始的时候,把地窖里的山芋取来,挑出没有烂的,木桶里铺上泥土,山芋一个个插入一半。温度太低,白天放在太阳地里,晚上桶里放个火盆可以增加温度。山芋上一个个小小的眼睛里,冒出粉红的嫩芽,变深红,再变碧绿,很快就二三寸长了,可爱极了。摆在今天,就是一个酷酷的时尚寸头发型。
大地上的温度起来了,一头绿发的山芋被移植到避风温暖的菜地里,盖上一层薄薄的茅草,然后就静静地等候它们成长。在还不知塑料薄膜为何物的时代,山芋长得很艰辛。它们几百年来都那样熬着,一代代的成长,养育着一代代的村民。
山芋种子披头散发,遮住了青藤,在土地上匍匐。雨天到来,母亲从山芋种割下藤带回家。一片叶一剪,一片叶一剪,数着几十棵一堆,棕叶轻轻捆扎一下,冒着雨,背上山去扦插。天晴了,那片叶子有的就逐渐枯萎,仅仅一截的藤蔓绿着。不几日,那叶柄处钻出小小的嫩芽,山芋活了,新的生命开始独自成长。
摘茶拔草,不分大小。我也常去拔山芋草,施草木灰肥,小心翼翼地伺候它们,这贫瘠的土地上,有着它们的存在,也就变得葱郁起来。秋天来了,山芋拱出了裂缝,大地笑出了丰收的喜悦。过了霜降,一担一担的山芋挑回家,在堂前堆成小山,慰藉着一家的心情。
山芋收回家,带来的是丰收的喜悦。可是,肠胃呢,开始了无休止的折腾。早上起来的时候,煮两锅山芋,好的人吃,差的猪吃,饭能不烧就不烧了,或者就烧一餐。到远山干农活,带一两个煮熟的大山芋,就是午餐。那样的日子,不是一周两周,不是一年两年,曾经的很多年都是那样。
粮食不够吃,生产队里发一本粮证,让大家翻山越岭到隔壁村去挑米。国家经济困难,一百斤的定额,其实是毛粮,粮站卖出的时候,七十斤米,搭三十斤面粉或是山芋干,怎么央求都不行,上面就是这样配送下来的,那玉米、山芋干你不要他不要,那卖给谁呢?
山芋干晒得白白硬硬的,不像饼干一样张口一咬,香喷喷的。它哪儿吃得下呢,需要放锅里煮熟,水多了水少了,煮出来的味道怪异。没人知道晒山芋干的天气,在煮熟的时候,就清晰闻出来,是淡淡的香味,还是变质的馊味。吃不下,就会挨饿,那只能吃。后来,粮食放开,经济条件好转,山芋这个特色年代的难兄难弟,很快就被抛弃到脑后。
多年以后,在饭店吃饭,服务员端上一盘五谷杂粮——玉米段、毛芋头、山芋、南瓜、花生的拼盘。我心里就想着,这也算一个菜,还能上得了餐桌?可同座者纷纷伸手,“吃呀,鱼肉吃多了,这五谷杂粮吃点,去去荤腥腻味。”
慢慢地,山芋开始被重新接受,吃点五谷杂粮,对身体营养有利,也是对往昔的怀念。碰到有山芋、南瓜上桌时,也去挑一两块。父母在乡下,勤劳的他们舍不得茶棵地空着,种了山芋、玉米,我的餐桌上,也就陆续有了它们。电饭锅里蒸上几块,浓浓的清香,是父母的辛劳,也是当下生活的多滋多味。
吃山芋,少年时代是填饱肚子,现在是享受亲情和生活。时代变化,一切都在变。来一个山芋吧,既能感受生活,也能享受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