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良顺
没想到我这身用了几十年的皮囊,第一次大修是从“皮”开始的,且首次就进了一家大“4S店”——杭州第三人民医院(其皮肤科是“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建设项目”),且这小小的“皮毛”病竟然还要住院治疗N天。
以前也有过“住院史”,那可都是“配角”。第一次是初为人父,“提拔”升级,年轻气盛,一夜不寐,也无困意;其后两次是为人夫,偶遇意外,奔前跑后,紧张担忧加困乏;再后来是为人子,跑医请药,端茶送饭,一代还一代,幸有姐妹轮流“值护”(我们这代人的优势)。
如今,轮到自己成了主角。
人的一生,就是在这样的角色更替中慢慢老去了的。
在这里,我的角色是病号,之前的一切称谓都被这个代号“27”的数字所接替,包括附着在各种称谓上的所有标签也被这个简单的数字粘贴和覆盖,其所代表的各种社会人功能在这一刻几乎都被摁下了暂停键,和一台送厂大修的机器无异,唯一的“作用”就是接受“修理”。
入院后,统一穿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据说,这种冷色调的竖条纹服装在视觉效果上有镇静安定作用,可减少病人烦躁的情绪。更重要的还是为了定位“身份”——病号,以便医院管理。
原始人用树叶遮蔽身体,没有衣服首饰之类的外在标识,人与人之间就是简单的丛林法则,而如今,服装似乎成了人的另一张面孔,各类制服不言而喻,工装也五花八门,作报告的和听报告的,坐办公室的和下工地的,唱戏的和听戏的,逛大街的和扫马路的,上厕所的和掏大粪的,尽管他们都处于“上下游产业链”之间,但衣着的区别无疑是某种身份的代表,蓝领就是蓝领,白领就是白领,否则不就“锦衣夜行”了。
这会儿把这些附着在身上的道具去除,也就“众生平等”了。不管之前你是高居庙堂、腰缠万贯,还是看门扫地、耕种糊口,统一穿上这身病号服,在这里就是一个统一的身份——病人,随时接受白衣(医生、护士)、紫衣(服务)、蓝衣(保洁)人员的管理,吃喝拉撒睡都得交给他们。
吃的是医院配餐的,当然也可外购或自带。
世人皆知“病从口入”。但凡进到这里的,或多或少都和吃扯上点关系,这几天里总是要讲究点忌口的,即使没有医嘱,自己心里也会犯忌——病怎么来的自己清楚。况且让医院配餐,饭来张口,简单安全,不用操心。以后见到满满一桌水陆杂陈时,想想这里的境遇,多少总会有所顾忌,留点余地的。
医院的一日三餐是对号配送的,准时准点。到那个点,门口走廊上就会准时响起“紫衣”大姐的吆喝声:“十一楼开饭了。”随后,各房各号“蓝白条纹”鱼贯而出,拿着各自的饭碗,列队等候。
那一刻,我脑子里总会出现“号子里”开饭的画面:冰冷的铁门上打开一个黑乎乎的窗口,里面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拿着一只黑乎乎的碗,送饭者在黑乎乎的木桶里,舀出一勺黑乎乎的东西,然后关上窗口,哐当一声……
这里与之区别的是:环境窗明几净、食物荤素搭配,且还可点餐。
在国人生活里,吃,已被赋予太多的功能,吃出味道,吃出特色,吃出感情,吃出亲情,吃出效益,吃出人情世故,吃出海誓山盟。吃已然成为一座桥梁、一种工具、一种文化,唯有到了这里,吃才是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其他一切,就像附着在人身上的称谓和服装一样,尽管都是我等一介凡夫俗子一生孜孜以求的,但得失之间,后者似乎才是最根本的选择。
当然,与“号子里”相比,这里还有自由,即使不能做到想吃啥就吃啥,想睡就睡也是可以的。一米宽的病床加上一围布帘拉起来的三尺空间,就是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天地,吃于斯,睡于斯,娱乐写文亦于斯。唯一的自律是,尽量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以免影响他人。
儿时,一大家人住在一间老房子里,头碰头,脚顶脚,还有老鼠和跳蚤,倒也过得相安无事,其乐融融。后来房子越来越大,床越来越宽,被子越来越轻软暖和,出差出去更是花上几百元住一晚,但睡眠质量却越来越差,而在这小小空间里,外面的刷剧声、呼噜声、放屁声、游戏声、电话声、冲马桶声,不管声音有多响,都会被身上这时不时袭来的瘙痒所淹没,症状缓解时,倒头就能睡。
睡过一觉醒来,除了吊水吃药,上网便上网,看书便看书,写文便写文,偶尔还可下楼散散步。
想起儿子小时候生病时讲的一句话:生病真好!
是啊,当附着在人身上的一切光环和标识卸去之后,才突然感到有种大彻大悟般的聪明,就像从一个孩儿的视角去审视这个世界和人生一样:简单、温暖、清纯、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