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劲标
夏日黄昏,和几位文友到乡村闲逛,在那个名叫长潭的古村落,我遇见了一个好去处——青岚。
青岚,是一个民宿的名称。青岚的主人,是我的一个发小,早年从事徽派建筑,今年春天,他把自家原来的老房子,两层的土墙老屋,经过一番精心设计,化腐朽为神奇,打造成了一处徽派古建跟现代风格水乳交融的民宿——青岚。
青岚民宿,依山傍水,背后是连绵的竹海,门前是清澈的河水。山清水秀,曲径通幽,河岸一侧,就是205国道,过往车辆不多,更衬托出青岚的幽静。
走在青岚脚下的河边,我看到了久违的植物——菖蒲,那是我从年少时候开始,就喜欢着的一种植物。
夕阳西下,古村长潭沐浴在晚霞之中,流水潺潺的长潭河畔,那菖蒲临水而居,清幽、寂寞。
处暑季节的温热里,青岚的菖蒲像一位素面朝天的女子,宁静地守候在长潭河边。暮色微现了,她依然没有倦意。她是在等人吧?等谁呢?蝴蝶,还是蜻蜓?还是河中的石斑鱼?这么淡然,这么平静,也不怕错过了美景良辰。
菖蒲的叶子细细长长,很青翠,很有力,一丛丛、一团团长在河边。这个时节的菖蒲,正处于最茂盛的生长期,远远望去,那河边仿佛是从天上落下了一片暗青色的云朵,氤氲着湿气。菖蒲的叶子,有一种清香味,我轻轻地拽菖蒲一下,那香气就留在手上,再拽,那香气就浸润到衣裳上,真正的是暗香盈袖了。
菖蒲的香味,多多少少是有一些超凡脱俗的,没有清雅的心思,是不会喜欢菖蒲的。记得我小时候放牛,看见河边茂密的菖蒲,以为是牛的好草料。殊不知,那粗莽的老水牛,宁可啃河塝上老芦苇,也不愿尝一口菖蒲。
那时很多乡下人,不知道菖蒲的芳名,把她和其它的草类一起笼统地称为茅草。我的父亲是懂得很多中草药的,认识菖蒲,也是父亲给我的启蒙。父亲对于所有的中草药,都持有虔诚、郑重的态度,他没文化不会写字,硬是逼着我自己查字典,用毛笔写一些中草药的名字。当我写到菖蒲的时候,我的心里,竟然无端端地生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种远意,一种超越时空的远意。
青岚的菖蒲,有两种,一种叶子密集,狭窄,长在河边的泥沙地里,那是水菖蒲。一种叶子宽一些,扁一些,长在河中的石头上,那是石菖蒲。其实,乡下人也没有说错,水菖蒲,石菖蒲,它们的身份都是茅草。没有挺拔的身躯,也没有高贵的气质。就像昔年乡村的村姑,朴素,寻常,就连秋天里开出的菖蒲花,也只是浅浅的紫色。
菖蒲,是民间的植物,开出的花自然也是民间的花。民间的花草,注定登不上大雅之堂,注定一辈子在乡间冷落寂寞。三十多年前的初夏,在乡村的小河畔,在长满菖蒲的草滩,一个懵懂的乡村少年,一个来自都市的少女。年少不知愁滋味,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他们憧憬着未来,向往着未知的前程和幸福。可是,两个不同的户口本子,让他们最后形同陌路——她回到了她的都市,他固守在他的故乡。
许多年后的夏日,她故地重游,路过他的土墙房子,那墙上长满了青苔,屋檐下的小水沟里,玲玲珑珑长了一片菖蒲。问问当年的故人,知道他落户在一个乡下小镇,生活在一群天真的乡下孩子们中间。走在他的土墙房子的屋檐下,她脚步轻轻,生怕踩痛了他的菖蒲。
青岚的夜晚,是很有情调的,发小设计建造了一个阳台,面积有上百平方米,绿色的草坪铺地,放着几张古意的茶桌和藤椅。阳台距地面有五六米高,在这样的阳台上,凭河临风,一杯绿茶,一首歌,一篇散文,何等惬意!
柔和的月光,印在青岚河边的菖蒲上,那菖蒲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此情此景,禁不住地就吟诵起李益的诗句:“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何当一入幌,为拂绿琴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