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红兴 文/图
徽州古村落之美,不仅仅体现在那气势恢宏的徽派老宅,粉墙黛瓦马头墙,更在于细节中体现出的文化味,不经意间邂逅,会惊喜有加。
国庆长假期间,在皖赣交界、海拔881米的“吴楚分源”浙岭脚下行走,随意地踱进一个村。村名寻常岭脚,即浙岭脚下之意。这样的村名,据我所知,徽州境内至少有七八个。
一条潺潺的溪,从浙岭之巅奔泻而下,在村中顿时变得温柔多情,宛若玉带,轻轻环绕,水光潋滟,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徽派建筑,泛出水墨般的画卷。
这村乃徽墨名村,我来过多次。看过那些老宅,雕梁画栋,四水归堂,颇为精美!对于我,一个徽州人,已是熟视无睹,心中掀不起波澜。
而那天,让我颇为心动的,却是无意间邂逅的一处水埠头。
村中水埠头很多,每隔一段都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大多为青石板铺就。
而那个埠头看上去没啥,长不过七八米,全为青石板铺就,两侧砌筑台阶,款步而下,即可体验“清泉石上流”的诗意。临水的埠头石,被岁月磨平,光滑平整,而颇为奇特的是,中间有个小小的青石墩。临路石塝内侧,筑有一个长方形古井,一平方米左右。
没想到的是,古井的上方,横嵌着的一块石碑上,竟然阴刻着“洗心埠”三个大字,刚劲有力,端庄大气。看到这,我眼前一亮。似乎这水埠有了灵魂和诗意。所谓洗心,就是洗涤心胸,纯洁灵魂。
再细看,还有小字,右书“光绪壬午”,左书“公禁井中浣洗”。那座碑长约1米,宽约60厘米。
这块碑彰显了先民对村规民约的尊重。埠头的小井,因有甘泉汩汩而出,只可饮用,不可洗涤;而临水的小溪,奔腾不息,可为洗菜、洗衣、洗澡等之用,不可混淆。更重要的是,在这埠头浣洗,不仅仅是洗物,更要洗心。溪水哗哗,棒槌声声,举目所见,“洗心埠”映入眼帘,这样徽风古韵的水埠头,如今是否已不多见了呢?
物洗则洁,心洗则清。洗心是儒家和佛家思想的体现,是古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之一。“洗心”一词,最早出现在《易经》上:“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是指圣人以此洗涤修炼其心,退藏于深密之处。圣人是要经常洗心的,诚如《论语》中曾子所云:吾日三省吾身。古代的先贤认为,人要像洗澡一样,经常洗涤自己心灵上的污垢,才会常洗常新,戒除各类贪心杂念,驱除心中的“贼”。
古代但凡有作为之人,大多崇尚洗心。比如战国时期的宰相苏秦、唐代诗人李白、清朝的能吏曾国藩等人,都是洗心的典范。故全国各地不少地方建有洗心之地,如江苏无锡有洗心泉,安徽滁州有洗心亭。
而一个如此偏远的小山村,怎么会立一个如此高雅的碑刻呢?
这里是有故事的,就跟村中清代大墨商詹斗山有关。清嘉庆年间,他背着包袱和雨伞走出徽州,来到杭州,开始贩卖徽墨,后又从杭州辗转到福州,在街头摆摊售卖徽墨,赚了钱后,逐步扩大营业。道光初年(1821),詹斗山在福州南街宫巷口开设笔墨店,以经营徽墨最为有名。他特意从家乡请来师傅,建立制墨作坊,用料真,加工精,价格实,服务好。所售之墨,坚如石、香如麝、墨如漆,写出来的字久不褪色,得到当时文人学士的青睐。
詹斗山贾而好儒,崇尚文化,发达后,在家乡建有私塾,广招族人子弟读书,私塾至今犹存,就在“洗心埠”不到百米处。
这块碑的来历,当地文史专家詹德兴老师介绍,是因为咸丰年间,詹斗山家族中,有个人因为迷恋赌博、抽鸦片烟,导致每年的分红还不够还债,于是只好卖掉了老婆。詹斗山听闻后,非常气愤,于是出钱将其老婆赎回,并要求这位族人从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后为让族人牢记此事,詹斗山特意让家人在村中建了这一水埠,并在埠头上立一“洗心埠”碑刻,旨在告诉家人及族人,以此为戒,改过自新,经常反思自己,去除自身毛病。这“洗心”,就成了詹家的家风家训。而水埠头的那个小青石墩,就是为了便于当时小脚女人洗涤久蹲腿酸,能够有个依靠,这样的设计,在村中是独一无二的。
詹斗山正是重视洗心,所以他家经营的墨业,以诚为本,货真价实,在福州持续四代红火,他家的墨被故宫收藏。他的家族,也成为富甲一方的望族。
此碑立后,教化乡里,村中赌博、抽鸦片等不良风气一度销声匿迹,民风越来越淳,故事逐渐传播开来。
在这里,也让我们找到了徽商的崛起密码之一。徽州古村落中,名门家族洗心的故事,不胜枚举,它就藏在数百年的文书、族谱、楹联及碑刻上,藏在许多建筑的细节里,在不经意间让你濡染熏陶,虽穿越百年,但依然历久弥新,至今传承不息。
心染尘埃,人皆有之,扫尘去垢,唯有洗心。常来这“洗心埠头”走走,顿觉清风扑面,你的心灵就会变得宁静淡然,摒弃杂念,不至于在面对人生诸多诱惑之时,“乱花渐欲迷人眼”,牢记“德种心田生万福,利抛身外积千金”,这样心灵才会越洗越净,事业才会越来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