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远定
一
乡下的讲台,似乎为我而开。
这中间断了的岁月,现在又连接上了。从教于我,是农夫对山林天然的热爱,像我的父亲,离开部队返回家乡是本能的选择。我想,乡下是有根的,乡下的父母便是我的根。
选择讲台是一种人生抉择,它比大楼更让人心安。
在讲台上,我的生命是有光的,可以抵达更远的远方。我借助文学的力量,实现了文化生命的传承与重塑,一部部文学经典的灿烂光辉照亮了一批又一批学生的漫漫前途,同时也温暖和感动了自己。
我的讲台是植物的讲台,带着乡野的气息,让人轻松自在。推开窗,讲台边有新生的樟树枝条在热情招手,有三两只鸟雀静谧而悦耳的歌吟,有沿着两侧窗户悄无声息地生长的多肉,它们的沉稳与安宁是对万物的庇佑,也是对世事浮躁的最好治愈。
从省城合肥到偏远之地,上班的日子宛如东流之水,一去不复返,而这首尾十六年,我从教的岁月,断断续续,合在一起也差不多十年。珍惜眼前的这份教职,坐稳乡下的讲台,这让我内心充满了自在与安宁。
二
六岁开始求学,二十三岁开始求职。这中间的虚线是无价的青春。
六千余个日日夜夜,仿佛是在梦里还在背诵古诗词、演绎几何公式的痴狂年华。
幸而求学有道,奋进即归途。从新安江的源头率水河畔的一个小山村,到读完村小考取县中,再到长江之滨的安庆,书越读越多,路越走越长。
从一滴水到另一滴水,我品尝到一种淡淡的咸味和苦涩。
走出黄山,才知黄山不止一座山。黄山脚下有一永丰乡,不久前有机会带领学校梦翔文学社的学员去采风,一睹灵秀之色。永丰,简约的笔画,凝练的山水,留下青丝与一群白鹅在溪水里率真地对唱。
永丰是文学大师苏雪林的故乡。在她童年读书的海宁学舍,似乎还能听到一个黄山才女的悠远而清脆的声音,她没有停止发出读书声,这是一方山水和文学的呼吸。
每个人都有一方自己的山水,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遇,就像山水之遇,各有怀抱,而我们在永丰相见不晚,此处并非陌生之地,仿佛很久很久之前,大家都曾居住在这里。
龙山的水,永丰的水,秋浦河的水,太平湖的水,新安江的水,长江的水,东海的水,太平洋的水,因为一代文学大师苏雪林汇合在这里。海宁学舍的时光属于隔海遥望的游子,百年树人是我在大龙山留下的唯一声音。
三
你在花丛里遇见了蝶,笑声是一片海。
你在月光下遇见了花,虚无是挂在橡树上的诗。
你在晨读的声音里遇见孩子,教学楼前下午被推倒的平房仍在说话。一块块砖是在堆砌时间,墙坍塌后的地面,留下众多的声音,是工人的脚步声,是机器在清理残余的物什,学生的作文本里,我看到他们叫嚷着一群年迈的老人。
村子太大太孤单,留守儿童找不到熟悉的地方留守。电话里亲昵的称呼,除了他们的爷爷奶奶和自己,还有两个不太陌生的亲人。
在学校,最大的花期是十月。这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月份。
一行行桂花,围成花的音符,挂满教室窗前,幽幽的清香,素洁的礼服,是校园里一盏不灭的灯火,燃起桂花树下的年少青春。
四
乡野空阔,草木素心。
在市郊鬲山一带,半亩荷塘将浮华的尘世隔离,在它附近腾出一大块无名的区域,满目山川鸟鸣,清泉石上,每每途经此地,心旷神怡。
一簇簇葱绿的花草丛中,正好安顿夏日沉静的事物。鬲山上金色的小花,嫩绿的新叶,各种生命的炽热不因为它们身躯矮小而丝毫减弱。
骑行半个小时,从家到学校,每天路过这条白鹭翩翩起舞的林间小道,感受色香味俱佳的沿途风景,内心升腾出一种优雅、恬淡与宁静的生活理想。
乡野葱茏,人间值得,仿佛是对静好岁月最美的回馈。一棵棵青松挺立在葱绿间,鸟雀最适合这里的无拘无束,从天空蹲下身子在此栖息、逗留,暗自生长。
掠过五月野草的脸。风吹湖水,像一只凌波微步的神鸟,用万顷碧波丈量大地的悲悯之心。一棵棵水草从湖底探出脑袋,挤出一道道湖水的皱纹。越过湖面,一滴滴幸福的时光之水,被缤纷四季的花草瞥见,那是珍藏在深处的无人顾及的处女地。
鬲山桥下,悠悠荡漾的绿水是故乡最寻常的标记。一条河流,或枯或盈,都留下了童年深深浅浅的印象。垂钓之静,摸鱼之乐,嬉戏之趣,青梅竹马的玩伴如一滴滴绿水散入云层,随风舒卷万象,注入桑田沧海。
从率水河畔溯流而上,六股尖飞湍瀑流,丝丝缕缕,悬笔摹写新安江的源头奇景,大可洗去厚厚的夏日燥热。
横江漫漫,途经登封桥,云霞仙境铺开秋日长卷,张三丰羽化登仙,徐霞客梦笔直抒,白岳胜景,一览无余。经卷上的人物踏雪无痕,乡居徽州日久,山在心底熠熠生辉,道在笔下纵横千里。
养生。道乐。罗盘。俯仰之间,摩崖石刻镶嵌着岁月的疼痛,万安罗盘镌刻下先民求索人生的履痕,中华智慧与大国工匠熔铸一种历久弥坚的品质,在坚硬事物的内心雕琢。
文饰。线条。黄白。墨迹。所有观感,随演绎生命的符号沉浮,仓颉笑罢,周公梦见黑色的蝴蝶,扑腾起轻盈而笨拙的翅膀,遥远的河流从身边一晃而过。
花开,花落,转念间,酸辛过往已然发酵成一勺勺酒曲佳酿,醇美之味,令人心平、心悦、心喜。
五
一名乡村教师,一只脚踏进泥土,另一只脚还在绿叶丛中,像一棵打过霜的青菜,味道比之前醇厚。
一个地方,一个人,像血脉轮回,他是前世种下的果。爷爷在这里当过医生,父亲在这里读过高中,他愿在这里继续做一棵树,安静地歌唱而不在乎开不开那艳丽的花。
秋浦河渐行渐远,时光的剪影落在贫瘠的土地上。曾经的青年把一段青涩、一股天真,留在那里。他在秋浦河畔给学生讲诗词课,总是摇头晃脑,身子好像一棵被风不停地吹动的细细长长的树,这棵不太年轻略有阅历的树,讲皎洁的唐诗,讲素雅的宋词,讲苍远的元曲,讲曲折离奇的明清小说,讲课的语言如水般清澈,如绿叶般安静而沁人心脾。他说,诗仙的仙踪也是一首不朽的诗作。李白在这条古老的水系,如何高举火把,照亮秋浦的夜空,他的眼里淌出一泓清泉。
秋天,遇见慢庄的秋色。
一路慢行,邂逅了惬意而快慰的事物。白天,秋浦河托举着一颗深邃的诗心,独自行走在山涧幽谷,清清亮亮的水珠是它思想的火花;夜晚,氤氲的水雾是湿地公园的轻盈的睡衣,几颗闪闪烁烁的星星挂在桂树枝头,如灯盏,似明眸,这分明是苍穹对大地的暧昧。
眺望远方,曾经的小河,像一座秋天,画中的两匹骏马嘶鸣,发出迸溅的水花,它们载着漫长的诗句,放逐生命的长河。
秋天山野间的一次狂奔,起伏跌宕,来自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