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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指花扯蕊,去审美

日期: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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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 承

  外行若想提高对诗词的审美能力,选读靠谱的诗词鉴赏书籍是一种捷径。问题是,学院派的著述有时颇显佶屈聱牙,业余文学爱好者难以有耐心啃。有没有人能把关于诗的学术话题做得既可被内行视为武林秘籍,外行读来亦津津有味呢?好比庖丁解牛,依乎天理(牛体构造),合乎音律。接连读了江弱水先生的好几本书,豁然开朗,真是“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直把无用的诗歌,出神入化地谈成了厚重的生命。

  江弱水兼通中外,厚积厚发,擅在不同语境之间做文本的搭桥手术,惯把文学与其他艺术融会贯通作鉴赏,同时在文学中直视人心。其中牵扯的知识点,真乃“千朵万朵压枝低”。常读他的书,对于我这种阅读量比较“着急”,知识面有限,急需“审美大补膏”的所谓业余小作家来说,真是一种启迪心智的捷径。

  看他赏析苏轼诗“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像是一边与我们喝小酒一边讲了个“牛屎是回家唯一的方向”的故事。

  苏东坡时年六十四岁,在天涯海角的绝境。“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尔。”(《与程秀才三首》之一)可是洒脱依旧,与当地群众打成一片。“诸黎”即四位黎姓人家。喝了酒的东坡一家一家走过去,晕晕乎乎,在竹刺藤梢中不断迷路。最后清醒了,要回家了,才想起来以牛栏为定位,以牛屎为线索,踉踉跄跄回去了。诗人因为“半醉”,才会“迷”;因为“半醒”,才知道“寻”“觅”。“家在牛栏西复西”,后三字好音节,饶有深一脚浅一脚的姿态,仿佛半醉半醒之间,家怎么越走越远。

  会心一笑。我想起自己也曾醉得深一脚浅一脚,而心里对先贤更加崇敬。谈及苏东坡名作《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江弱水搬出《战争与和平》《日瓦戈医生》中的片段作“药引子”,害得我是心甘情愿地把这两部早已印象模糊的小说复习一遍。温故而知新呵。江弱水以渊博的知识储备,“心外无物”的人文情怀,别出心裁的审美视角,使不同民族不同国别不同时代不同类别的文学作品发生“量子纠缠”……

  江弱水说,写文章不能太实在,不妨穿插一些闲笔,就像做人目的性不可以太强,应该点缀一些闲情。在对诗词的细读中,江弱水或引用中外古今的诗和小说的片段,或穿插点缀音乐、戏剧、书法、美术等花絮,必要时还用繁体字、古音还原古诗词。如此,与鉴赏文本彼此映照,激活了新的意义,丰富了感受的层次,增添了阅读的趣味。借用我家乡的俗语来概括,可谓“指花扯蕊”式审美。在皖南青阳,“指花扯蕊”意指讲话不着边际,讲不到点子上,或者故意不讲到点子上,言他事以淆乱主题。其实,大多是故意的吧,不妨看作一种人生智慧。我这么说,好比“意淫”这个词,在《红楼梦》中,曹雪芹是专门赋予贾宝玉的,代表了一种对真的渴望,对美的执着,是一种美好意境。

  不过,江弱水“指花扯蕊”的闲笔,绝不是想当然的心灵鸡汤。他做学问,尤为较真。话说杜甫有一首写马的诗《天育骠骑歌》,只因疑惑“眼有紫火焰双瞳方”这一句,江弱水乐此不疲地查找各种杜诗注本,连《相马经》与《齐民要术》都搬出来了,又上网查马眼的照片、《走进科学》的相关论文,按照毛主席的教导——书上找不到,就到路上找——甚至在伊犁喀拉峻山谷的军马场里,像追星一样追马走了十几里地(可是没有一匹能让他端详)。后专门写了一篇文字《杜甫为什么说马的瞳孔是方的》,洋洋五千字。

  江弱水现在浙江大学执教。当年,他在青阳中学教高中语文时,我正读高中,有幸聆听过他的一堂大课。犹记得那节课讲的是《雷雨》,先生讲课如演话剧,肢体语言丰富呀。我家先生与江弱水先生是好友,一心收藏他的全部著述。其中也有晦涩的诗学理论,如《中西同步与位移》等,我看不了。常翻阅的,有《诗的八堂课》《指花扯蕊:诗词品鉴录》《言说的芬芳》《十三行小字中央》等等。盼等新作。江弱水把“指花扯蕊”作为自己的书名,灵感自然溢于乡愁。他说,“指花扯蕊”未必不是好的说法,以至写法,甚至活法。 

  《诗的八堂课》是江弱水给研究生所开诗学课的录音整理的,程度介于入门学习与专门研究之间,不分新诗、古诗或外国诗。《指花扯蕊:诗词品鉴录》选取了唐代至民国的十一位诗人的近百首诗词加以细读。《言说的芬芳》收录的是有关当代诗的赏析。《十三行小字中央》类似于鲁迅的“且介亭”,但它不像鲁迅先生的愁心事那么复杂,最终还是落脚于文学鉴赏。

  经过对无数文本的分析与归纳,江弱水论诗衡文,不仅把优点讲到位,而且敢于善于指出毛病,哪怕是对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家或眼前的好友。他反对将封建糟粕强加于诗中女性。辛弃疾《念奴娇·书东流村壁》写的是他与红颜知己的一段情,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陶渊明采菊之地,今皖江边的东流镇。词中“帘底纤纤月”,旧有一说是美人足。江弱水直言“真是不可原谅的恋物癖在作怪。这一句无非是指揭开帘子,曾见她纤姿皓月而已”。几年前,我去过东流。江边矗立着辛弃疾的雕塑,并刻有这首词,只是其中错了两个字,不知有没有改正。再说说苏轼。江弱水说,东坡写景状物的手段不是一般的高。如《游金山寺》中的两句:“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用“靴文”喻波纹,用“鱼尾赤”形容“断霞”的片段性与红色,都家常而贴切,而他又拿苏轼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作为典型的没有诗意的“哲理诗”(文本基本上跟包装纸一样,一打开就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哲理放在里面),直言他向来不觉得这是好诗,因为这首诗像设定好谜底的谜面,有点干。前不久,我家先生奉旨为小城即将竣工的某大项目工程拟了副豪气冲天的对联,请江先生指教,他回了一句:“对联里那么多巨龙,好土。”掩面而笑。我认为,容忍批评的赞美,打开花瓣,直探蕊心,是一种真诚而开放的审美。开放的审美才是永葆生命力的审美。 

  在江弱水先生的影响下,我开始读《顾随中国古典诗文讲录》。他在《顾随先生的讲堂》开篇写道:

  顾随先生教导我们,“书,无所不读,但要有两三部得力的”。在现代学人谈文论艺的著作中,顾随的书正是我最得力的两三部之一,浸润其中几十年,写文章动不动就引。有朋友提醒说,你别把他老人家的毛都薅光了。(《十三行小字中央》)

  此为师者之美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