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晓文
大学同学朱来平和他的高中老师余敏辉教授合写了一本关于黟县在内的徽州历史文化的专著，嘱我作序。盛情难却，且感佩于老同学多年潜心钻研，为徽州乡土文化研究奉献了如此绝美的收获，当然要披挂上马，大力宣传一番。
30年前，我与来平都是安师大中文系的学生。赭山镜湖，俊采星驰，新生联谊会上，来平悠悠的一句：“我来自黄山黟县。黟就是黑多”，这句话让我对他印象深刻，也记住了他的家乡。来平和我同一宿舍，上下铺相对，虽说朝夕相处，却总给人一种神秘感。一是他好读书，不爱说话，语出则惊人，让人无可辩驳。作息严谨，不嗜烟酒，所好唯茶，颇有仙风道骨。二是他的黟县话太难听懂。学院里研究方言语音的教授视若珍宝，我们则如闻天书。或有美女同乡来访，来平也不避人，两人喁喁细语，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来平非常热爱他的家乡，也总愿意向旁人介绍黟县。我跟他学会了喝茶，他就带回明前新茶与大家分享，并告诉我们什么是“一芽一叶，一旗一枪”。上个世纪90年代旅游业尚不发达，他就邀请过三五好友同游黟县西递村，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青砖白墙的徽派建筑，领略到牌坊和楹联中厚重的历史文化，在米粿等美食中感受民风的热情淳朴。
我刚工作时收到他寄来的一件包裹，拆开看圆圆的一坨，硬如砖石，家人都莫名其妙。我可是喜出望外，因为这正是我在黟县吃过，念念不忘的腊八豆腐。此物冬季制作，九腌九晒，虽为小吃，手工颇繁。切片金黄，甚有嚼劲，饮茶、下酒佐之绝妙。来平知我喜食，乃费心下乡搜求，同窗情谊殷殷可鉴。前年暑假，我同母亲、兄长自驾游黄山，与来平毕业后再次相逢。经他周到安排，我们在当地民宿小住数日，得以遍览宏村、卢村、塔川、南屏、碧山、奇墅湖等美景。来平还抽出时间亲自导游，使我们度过一个毕生难忘的美好夏天。
所以，当来平似乎漫不经心地告知我：“我在和我的老师一同整个集子，你帮我写个序。”我一点也不觉得突然，还觉得理所当然，水到渠成。我知道他从中学、党校到机关，工作之余一直笔耕不辍。2000年以来，更是把读书所思、实践所得、行走所闻、生活所感，化作一篇篇精美的笔记小品，时而见诸报端，以飨读者。我见证了这些文字积沙成塔、集腋成裘的过程，也常常是许多文章的第一拨读者，当然乐见作者的点滴心血结集出版，修得正果。
可我既非地方耆宿，也不是文史名家，我只能从“知人论世”的角度，谈谈自己捧读这本书的感受。
首先是体裁之新。在这本书中，来平的创作篇幅超过十万字，内容涵盖黟县地理、历史、人物、方言、建筑、旅游、饮食、农事等多个方面，包括读书、采风、请教、推论、记录、咨政等多种形式。作者秉持守正创新的原则，不偏离徽州文化的正能量，坚守黟县文史研究的底线，同时也不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之魂。由此才能“文无定法”，飘逸灵动，收放自如，如风行水上。这种文体，比调研报告多一分烟火气，比地方志多一点趣味，比旅游景点的小册子多了知识和情感，也比纯粹的散文有更多的思想性和史料性。《“稻穰”的记忆》《塔川的乌桕树》等温馨优美的美文，兼具文学性和地方民俗学的价值，简直可以作为中小学乡村教育的课外读本。作者深受明清笔记小品的熏陶，文学上的师承是丰富芜杂的，创作中也善于驾驭和糅合各种文章形式，形成了个性鲜明、不拘一格，独具魅力的新颖文体。
其次是作者“心学”之妙。千年徽州号称“东南邹鲁”，黟县西递村是李唐皇族后裔，而朱村则是南宋哲学家、教育家朱熹后裔聚居地，故而文风昌盛，儒学思想影响深远。来平读书作文，讲求修德立仁，同时又积极吸收传统哲学的有益成分，建构自己的思辨方式和言说模式。这种“心学”之妙体现在：
一则曰格物致知。他把对事物原理和规律的探究，与学术研究、田野调查等相结合，从中获得感悟与智慧。针对旅游资源和产品推介宣传中攀附名人、穿凿附会的不良风气，作者指出：“史话，不该是无中生有地编造故事，也不该是添油加醋地创作小说，而是对某件史事或事物以叙述故事的形式写成的作品……前提是要以历史事实为依据，纯粹的虚构是不足取的。”（《也说龚自珍与卖花渔村之梅》）唯理唯实的治学态度，对于某些浮躁、浮夸乃至造假伪饰的学风文风，不啻于迎头一击，使其霍然而醒。书中许多篇什，正是建立在可靠的文史资料、可见的实物佐证、大量的走访调研基础上的，故尔能言之凿凿，使人信服。
二则曰知行合一。克制自身多余的欲望和邪念，用人内心留存的真理和理智来引导行动，做到存乎一心，也是作者著文立意的思想基础。黟县古村落的碑刻、楹联、题额、家训，蕴含的是祖辈的人生智慧，流传的是家族的道德教训，指向的是儿孙的立身处世、谋事创业。《〈玉堂公遗训〉碑刻》一文，弘扬“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社会公德。《曹诚英：中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盛赞“一个弱女子如此捍卫科学真理的精神”。《嘉言懿行 流芳百代》彪炳古代徽州官吏勤廉史迹，称其为当今反腐倡廉教育的好教材。《挑担》由渐渐成为古董的扁担说起，“扁担可能会从我们生活中消失，但‘扁担钱，万万年’，民间传下来的这句俗语是万万不能忘的。因为挑担，是要艰辛劳作耗费力气的。靠辛勤劳作费力气换来的‘扁担钱’，才能用得心安、用得踏实。投机取巧或意外得来的横财，来得快也去得快，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讲的也是最朴素的劳动致富的生活哲理。西递名联“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表明古代的黟县老百姓对于“士农工商”的阶层区分并不看重，知难、效好反映了他们知行合一的务实理念。来平对这些精神文化遗产的发掘整理，充分呼应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知”，推动了美丽乡村建设之“行”。
三则曰公允调和。他平时作文，通晓中庸之道，不会以偏激姿态，故作惊人之语，博人眼球。《胡适的一则日记》引胡适语“凡在历史上有学术上大大贡献的人，都是有兔子的天才，加上乌龟的功力”，说明人的成功是先天禀赋和后天勤奋共同作用的结果。又引唐德刚对胡适的评价，说他真诚坦率，秉持一种“自然的醇厚”，“他的真正过人之处，是他对上对下都不阿谀……他说话是有高度技巧的，但是在高度技巧的范围内，他是有啥说啥！”对胡适高度称许的背后，传达了作者有意效法这种待人处事、著书立说中不偏不倚、客观理性的态度。
地方文化学者，往往因热爱桑梓而避嫌隐恶，多行誉美之词。来平谈徽商黟人，既肯定其耕读传家、勤俭守信的优良传统，也不忘从历史的兴衰中总结经验教训。《如何看待徽商奢侈性消费心理》发现，多数徽商把财富投向教育、文化、慈善等社会公共事业，甚至能毁家纾难，为国解忧。但也有徽商挥霍享乐，没有正确的金钱观，缺少回报社会的感恩心理、扶危济困的怜悯之心和热心公益的慈善情怀。“由于大多数富人习惯用财富来界定自己的地位，极少考虑自身财富与社会的关系，加之没有任何的精神传统对其穷奢极欲的资源挥霍进行制约，所以奢侈的物欲享受在富人看来就变得天经地义。”《走向世界的宏村承志堂》在游客对承志堂赞叹不已，乡人为之感到自豪和骄傲时，作者却从这座精美绝伦、富丽华贵的私家园林里，读出近代徽商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悲哀。这些徽商巨贾在事业有成之后，“不是把资本投入商业以继续扩大经营规模，而是大兴土木。他们的生活开始奢侈无度，追求安逸，贪图享乐。他们创业之初的那种艰苦拼搏、奋发图强的精神，随着物质生活的日益富庶而渐渐泯灭了。加之近代中国的风云变幻，徽商没有想方设法去拯救自身，力图重振雄风，而是在承志堂这样的安乐窝里逍遥度日。徽商之衰，不足为怪！”论者从心学的视角探究徽商衰落的原因，指出根源在于丧失了本心，不能继续用良知指导实际行为，无疑具有公正的态度和普遍性的意义。
四则曰发人未发。来平借由自修、自省思考问题，探索真理，寻求心与理的统一。有时答案的显现，创见的提出，恰恰不在于执此一端、据理力争，而是心平气和、允执厥中，反而常有不俗之论。《徽商为何久客不归》并不排斥行商艰难、交通不便，商人重利轻离别、在外有感情寄托等解释，同时道出一个不容忽视的根本原因：以经商实际效果、获取钱财多寡去评判商人的社会风气。在充满功利色彩、缺少人情味的世俗环境里，只有那些成功的商人才乐意回到家乡，享受风光和荣耀。这个立论是以蔡羽《辽阳海神传》等记载为依据的，书中《论徽商的创业精神》引《朱次公家传》说明朱模初经商的决心：“昔先人冀我以儒显，不得志于儒。所不大得志于贾者，吾何以见先人地下，吾不复归”，也提供了对应的佐证。
提出新的见解，往往要破除陈见，力排众议，需要很大的勇气。对于“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这副西递名联，作者从读音、语义结构上加以辨析，认为“便宜”在此处应读作biànyí，下联意为在与人交往时大度、能吃得起亏，往往能获得意想不到的便利。这纠正了公众长期以来认识的错误，胸怀境界更加开阔。《徽州楹联文化的传承》讨论今人创作楹联的格律问题，联系到上个世纪“五四”新诗运动中，胡适等人的新诗创作理论和实践，指出“如果当初固守文化传统，那胡适的新诗理论会被打入冷宫，新诗创作也绝不会有累累硕果。胡适等文化大师们对传统诗词格律的‘颠覆’，是自觉地顺应了文学发展的自身规律。”文章的结论“今人创作楹联，就没有必要过分拘泥于古代汉语中的平仄”，便有了大背景、大眼界、大格局。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本书的方向很新。建设美丽中国、打造美丽乡村，就要把自古有“小桃源”之称的黟县的文化遗产加以活态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不仅地方政府和百姓，专家学者和文化界人士也要主动肩负历史使命，共同做好这篇大文章。充分发挥智库作用，开展学术研究和文史知识普及；开发乡土教材和课外读物，保护乡村文化生态，激活教化育人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