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勤华
其实,妈妈不大打电话给我,有事情时,她会让父亲先将手机拨通,然后接过手机同我说话。如果我给妈妈打电话,也是爸爸接听后转给妈妈。妈妈不是那种絮絮叨叨的老人,几句话讲清楚后,就会说“小伢子,挂了啊。”然后就让父亲挂断电话。
在妈妈看来,我无论多大了,都是她的“小伢子”,哪怕八十七岁的她有了重孙女做了太祖母,妈妈依然这么叫我。其实,我很喜欢妈妈这么叫我,在父母面前,我就觉得自己仍然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儿子,有堵心事情的时候,我冲他们发一发牢骚;有开心事情的时候,我在他们面前显摆一下;倘若有什么让他们不满意的事情冲我不高兴时,我不耐烦时也会回“戗”几句,这个时候,妈妈并不真的生气,就会说“小伢子,我和你爸不指望你,还指望哪个?”通常,妈妈这么一说,我就很惭愧,还会道个歉。
妈妈平时话不多,但总是喜欢听我说话,我们住的小区距离父母的住处较近,我隔三岔五就会来父母这里,父亲要么去楼下同几个老人打麻将了,要么在家看报纸看电视。父亲不在家时,妈妈总是会坐在房间靠窗的椅子上做针线活,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暖洋洋的,光线又好,满头银发的妈妈就戴着老花眼镜,一针一线地缝补着物件。其实,这年月什么都能买得到,谁还需要缝补呢,妈妈这是打发自己的时光。她将一些旧衣服洗干净再裁剪好,缝制成一只只坐垫或靠垫,将旧毛衣拆洗后织成毛袜或护膝。妈妈的左胳膊曾在二十多年前因脑血栓后遗症不是很灵便,前些年又摔了一次,左胳膊运动时挺困难的,但是妈妈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制成了许多的坐垫、靠垫和袜子等。我有时候劝妈妈不用那么辛苦,父亲对我说“你就让你妈忙她的。”妈妈抬起头,老花眼睛里的目光充满平和,她道:“这样多好。”说着,抬起左手让我看,那是一只干瘦没有光泽的手,能看到一根根青筋,手指关节还有一点变形,我的心里有一种酸楚的感觉。这个时候,妈妈会摘下老花镜,对我说“给我按一按”。我就会顺从地从抽屉里取出按摩器,给妈妈从头到胳膊再到后背都按摩一番,还会抓住妈妈的手和臂膀给胳膊和每一根手指都做拉直和弯曲的运动。妈妈闭着眼,很享受的样子,我们母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我会将一些有趣的事情说给妈妈听,也会说一点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妈妈很少发表意见,除非说到舅舅姨娘们家中的情况,妈妈才会睁开眼睛,说一点自己的想法,很显然妈妈的心中始终牵挂着她的娘家人。有时候我故意逗妈妈,问“你看这事情怎么办?”妈妈也会睁开眼睛看着我,道“你都这么大人了”,后面的话不说等于说了,于是,我们母子俩便都笑了。
妈妈做得一手好菜,前些年,妻子常年在女儿那,每到周末晚上,妈妈就让父亲拨通我的手机,她接过来对我道“小伢子,明天过来吃中饭”。妈妈担心我吃不好,总是双休日给我加餐,提前让父亲买回我喜欢的排骨或筒子骨炖好汤等着我,还会做几个非常可口的菜。饭后,又会将排骨汤和其他菜分别用盆子装好,再用保鲜膜在盆子外面包上一层让我带回去,父亲在一旁笑着对妈妈道“小伢子不苦的。”妈妈扭头冲着父亲道:“外面的菜再好,能有家里菜好呀?”父亲便摆手道:“好好好,你说的对!”此时的妈妈非常开心,又叮嘱我“回家后就要将菜放进冰箱里,平时少在外面吃饭。”妈妈怕我嫌烦,只说这两句。
对于左胳膊不灵便的妈妈来说,做饭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每次要给妈妈打下手,妈妈总是将我推出厨房,道“不用你忙,跟你爸说话去。”过年的时候,满满一大桌饭菜,妈妈也不让我们动手,只是让我和父亲按照她的吩咐分别买菜。2020年除夕的晚上,我端着红酒要给父母敬酒,父亲指着妈妈道“你妈功劳大,先敬她!”这应该是父亲的心里话,平时父亲在家基本上只负责买菜和浇花,其他事情都是妈妈做,妈妈却无怨无悔,我有时候开玩笑说“阿妈!是你把我爸惯坏了。”妈妈则道“你爸从小就这样,要惯也是你奶奶先惯出来的。”父亲听了妈妈的话,躺在靠椅上眯着眼满脸的幸福。
转眼之间,妈妈已经离开我们三周年了,我好想给妈妈打一个电话——听她喊我一句“小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