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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寻秋

日期: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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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韵秋

  宛陵湖的第一抹秋色,悄悄降临在湖道两旁的某一片梧桐叶上了。

  久住湖边,每日推窗与湖对望,除了人的精气神里边有了氤氲的水汽,那一大片湿地,还让我对季节有了最为敏感的觉察。初春,日日看着那些树木柳枝、花花草草,挺身在春光里吐露着新芽,直到它们在我长久的凝视里,由嫩绿、浅绿,到深绿、墨绿,覆盖了水域以外无边的湿地。除了生命的蓬勃会让我产生无以名状的喜悦感动以外,秋天的宛陵湖,所呈现的安宁,娴静,更契合我中年的心境。

  撑一把伞,在秋天的第一场细雨中,寻宛陵湖秋色。

  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因为夏天的那场大旱,原本要在中秋开的桂花,迟迟没有消息。“二十四番花信风”,《岁时记》有记:“一月二气六候,自小寒至谷雨。四月八气二十四候,每候五日,以一花之风信应之。”古人很浪漫,为每种花候选了一种花期最准时的作代表。花们都很守信,按照花期和气候应约而来。其间的风更是清绝,叫花信风。

  若掰起指头细算,只怕会算出每一缕风都会吹开一朵花。

  花开花落自有时,节令变幻风先知。万物有灵,都遵循大自然的规律、时序,很是神奇。在二十四种花信外、本该开在仲秋的桂花,经历过夏日的灼灼高温后,没有失信,姗姗而来,把独特的幽香糅合在了秋季寒凉的风中。这一缕属于秋天的花信,让秋天幽深悠远了许多,让原本稀松平常的心境,多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幸福与忧伤。这感觉来自哪里呢?细想,来自外婆后窗的那棵桂花吧。那棵生在屋檐幽暗处的桂花,紧贴着苔藓厚重的青砖墙壁,因终年鲜见阳光,叶片稀疏、油绿狭长,别的桂花已开完二遍,它的花期还没有一点讯息。就在你还没打算它有开花的能力时,忽而在某个露重月白的深夜,香气会穿过木格窗子,一下子涌入房间,恬淡地进入人的梦境。第二天,外婆帮我编好发辫,便会将一枝去除了叶片儿的嫩黄的桂花,斜斜地插在发间,我走到哪里,那缕香气就移动到哪里。

  如今,桂花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流动在我走动的气流里,裹挟着我,裹挟着天地,如一剂黏合剂,把我与过去的时光缝制起来。一些人路过我,又走远了,只有桂花的香气抚摸着我踽踽独行的身影。

  风撒着欢从湖面跑过,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激起一道道波纹,犹如绣娘细细密密的针脚,规则地绣成了一匹上好的织锦。倏地,风又迎面而来,蹿上了树梢。香樟与银杏禁不住摇荡,一些红的、黄的叶子纷纷落了,颜色单调的路面,一下子变得缤纷而诗意起来。

  梧叶不肯轻易就范,全体哗哗作响与风对抗着。

  有人说秋是静秋,其实秋是有声音的。秋的声音有一部分就在梧桐树梢上。“未觉池塘青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三更雨点洒落在梧桐上,溅起离别哀婉的音律。这是古人听到的秋声,只有细腻深情的灵魂,才能听得见这恍如自心间滴落的清音吧?相比古人,我们活得多么粗糙而简陋,几曾用心聆听过一回“秋声”?至于“泉石膏肓,烟霞痼疾”,则更是难以企及。我们与相爱的人约会,也只是请她或他喝杯奶茶、逛逛公园,或者坐在幽暗的影院看一场别人演的电影,又何曾有古人“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的雅致?

  我仰视树梢,发现盛夏时节浓绿油亮的叶片,此刻已枯瘦、稀疏,风吹起微微卷曲的叶子,脉络间的筋骨皆历历可数。倘若今天有阳光,湖道已不复夏天浓荫匝地的景象,阳光会穿过树梢洒在行人的身上,季节更深一些,树叶会更疏淡一些,直至片叶不留,把隆冬的阳光全部留给路人。功成身退,这是一种情怀;来春再返,这也是一种精神。

  风继续跑,梧叶簌簌而落,我也未觉萧瑟。日本文化里,有一个词:侘寂。我想这个词很好地解释了与生命的蓬勃之美反向的一种美学意识,任何物体,植物,生物,都会由新生走向老旧。当然,老旧的物体不谓没有美感,一片泛黄的树叶,有岁月的沧桑之美;斑驳的老树,更具震撼人心的冲击力。

  迎面走来一个稚气的小女孩儿,手执一片她刚刚捡拾的银杏叶举在胸前,纯纯的目光别无他物,还在顾左顾右地寻觅着合她心意的落叶。

  一只灰色的水禽,轻轻地漂浮在水面,翻起几圈长长的、乐谱似的波痕,小巧的身躯如同五线谱上移动的音符。风送过来一股韵律,落到一簇簇白絮如雪的草尖上,惹得草们微微颤动着。如雪的不是芦苇,是黑麦草与芒花,风推着水一圈圈地荡漾着,围绕着它们推来搡去。还有柳条,拂着水,也挂着风,它们与尚且茂盛的芦苇一起,被风指挥着左右摇摆,弯下腰又直起来,似在山水相映的舞台上,排练着一出即将上演的舞蹈。那些柔美涌动的镜头,宛如一出植物界的《只此青绿》,高挑青碧、盛大铺排的芦苇,是这场舞蹈的主角。

  一只鸟把风剪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一棵芦苇上,另一只鸟,也紧跟着落下,它们商讨了几句什么,又一起朝湖心岛飞去。它们路过一艘正在碧波上悠悠摇荡的小船,船上,身着橘色衣的打捞人,伸出长长的竹竿将一些浮物捞至船上,把碧玉般的湖面,还给了以湖为镜的天空与小鸟。 

  草坡上,一些四季常青的高大的树木,大旱后,依然精神抖擞地俯瞰着尘世,粗壮的枝干如一把撑开的大伞,荫庇着它脚下的小草们。树下,路旁,一些野草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季节,袅袅娜娜的香附子与斑地锦,开出了颜色相似的粉色花朵;躲过了园丁一次次拔除危险的马唐草,此刻已籽实满株,笑到了最后,只待哪一阵风过,饱满的籽实被摇落进泥土,让子嗣繁衍生息,它便完成了草生的使命。

  树高千仞,其根必深;水流万里,其渊必长。只有贴近泥土,努力去汲取大地的养分,才会让生命蓬勃地傲立于天地间。哪怕是一株卑微的野花野草,懂得安身立命,随遇而安,随风扎根在泥土里,一样能仪态万方地在尘埃里绿满大地、开出花朵。这一点,人有时未必有植物通灵。

  在叠翠桥下,一大蓬木芙蓉开得正欢,与其他杂生的草木一起接岸连水。我知道,那块人的足迹难以抵达的草丛深处,一定藏有一处处隐蔽的洞穴。那里住着即将准备过冬的蚂蚁、蚯蚓、刺猬、松鼠,或许还有獾、有蛇,有许许多多比我们更能感知大地温度的生命。地球是我们的,也是它们的。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仅存在几百万年,而它们中有的已存在三亿年。按照先入为主的逻辑,究竟,这颗星球应该是谁的家园?

  蟋蟀是指定有的,从夜晚它们响亮的合唱、此起彼伏如弹琴一般悠扬的乐曲声飘过湖面,再飘入我十楼的窗户判断,它们的阵容相当可观。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宇宙。蛙声已渺远,蝉已喑哑,还有虫声清亮。它们自远古而来,往我们身后而去,诉说着尘世的辽阔,生命的匆忙。

  站在桥上蓦然回首,隔着茫茫湖水,对岸那片城市楼宇忽而让我倍感亲切,有了不遗余力去爱的冲动。桥头的红枫,亦如宛陵湖燃烧的秋色,一场草木欣欣的春天,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