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丽敏
浦溪河
那条从黄山北门流下的河名叫浦溪河。
若是以空中翱翔的鹰之视角来看,浦溪河就是一条从光明顶飞身而下的青龙,潜游山谷,盘桓于这个一千多年历史的小城。
发源于黄山的几条河流里,浦溪河是唯一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水滋养着两岸的农田、村庄,居民世世代代沿着这条河流建筑房屋,经营商铺,在田间耕作,植桑种麻,繁衍生息。
这条河在过去其实是叫婆溪河的,改成浦溪河是近几十年的事。
为什么改成浦溪河?不得而知。可能是觉得婆溪河这名字过于俚俗——就像一个孩子的乳名,家里人自小叫着,亲昵得很,长大了,进了学校,就不能再以乳名称之,得有个体面的名号。但只要往这条河的桥上一站——无论哪一座桥,俯身看下去,就会觉得婆溪河是多么贴切的名字——河岸边的洗衣埠上,有那么多女人在洗洗涮涮,年老的拿小板凳坐着,年轻的蹲着,或赤脚站进河水,手里抡着木榔槌,在石埠上把衣服捶得水花四溅,“梆梆”之声此起彼伏。
也只有皖南才能看到这幕场景吧,女人们仍然在河里浣洗衣物,三五成群,嘁嘁喳喳,走一拨又来一拨,成为河流生气勃勃的景致。
不知道浦溪河上有几座桥,仅十字畈村就有四五座,天气好时,站在桥上可以清晰地看见黄山北海群峰。
“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一千年来,有多少人站在浦溪河的桥上——就像我此刻这样,凝神眺望着黄山,心里蓦然而起一种敬畏感,仿佛河流尽头的山是一座神庙,而人对山的凝望,是精神的灵修与祈祷。
十字畈与张家埂
十字畈与张家埂是以浦溪河为界的两个村子,河西是张家埂,河东是十字畈。
村与村之间只隔一条河或一条马路,在皖南是寻常的事。皖南的村子都不大,一个村子若是有七八十户人家,就算大村子了。多数村子只有四十几户人家,也有只住一两户人家的村子。
一个村子只住一两户人家,会不会过于冷僻?其实不会,走上半里路,拐一个弯,就能看见另一个村子。
我居住的小区在十字畈。从村名看,就知道这里原先是畈区,有十字相间、纵横毗连的农田。在山多地少的皖南,拥有一片开阔田地,是很少有,也很珍贵的。
我在甘棠读高中时,十字畈和张家埂这一带还有很多开阔田地,有小城粮仓之称。后来,也就是十多年前,房地产大热,城区向周边延伸,那些开阔田地也就渐渐缩水,取而代之是一个个小区,一排排楼宇。
眼见着良田变成工地,难免有揪心的痛感:真是疯了,建这么多房子有什么用?田地没有了,以后的庄稼种在哪里?人们吃什么,靠什么生存?
没想到的是,十年后,我竟成了这片小区的居民,心里并无惭愧感,甚至还很庆幸。——人多么容易成为自己反对的人。
相比别处,小区周围还是有不少田地的,这也是去年换房时,选择把居所安置于此的原因。一直以来,我都希望住在田野边上,开门就能看见稻田,看见远处的青山,屋后最好有几棵大树,有一片竹林,冬天能听见雪花落在竹叶上扑簌扑簌的声音。
十字畈与张家埂就有这样的地方,当我在清晨和傍晚,沿着村庄道路行走,抬眼看见这样的地方,心里就一阵阵发热,仿佛路的转角处就是家园。
昨天清晨,不知不觉沿着田间小路走到一户人家门前——这户人家除了屋后有树和竹林,屋前还流着一条清亮的小溪。溪水淙淙,如琴弦弹拨,几只小鸭子在溪边悠游自在地凫水,见我靠近,又一齐上岸,排着队,尾巴一摇一摇,走进绿盈盈的稻田。它们排队走在田埂上的样子就像动漫里的场景,稚拙可爱,让人忍俊不禁。
忽然地,听见扑通扑通两声响,走在前面的两只小鸭子追打起来,跌进田里,迅速爬起来又继续追打。其中一只小鸭子嘴里似乎衔着什么,仔细看,原来是条长泥鳅。泥鳅在小鸭子的嘴里扭来扭去,努力挣脱,但为时已晚,小鸭子伸长颈子,以惊人的速度吞下泥鳅,与它争抢的另一只小鸭子没指望了,怏怏转身,扑进田里。
小鸭子全都钻进稻田里去了,看不见它们的身影,只见秧苗怕痒般不停颤动。不用担心小鸭子会毁坏秧苗,因为它们在秧苗间的钻动就像农人锄地一样,会让板结的泥巴变得松动,泥巴下,植物根茎的呼吸也就更酣畅了。
白鹭晴野
十字畈的稻田里有很多鹭鸶。
清晨走在田边,经常会惊扰到它们,直到鹭鸶突然从身边扑翅飞起,飞向稻田中央,这才发觉它们之前离我那么近。稻秧在梅雨季里吸饱了水,个条长得飞快,这时已葱郁一片,足够鹭鸶隐身其间而不被发现。
鹭鸶缩起一条腿,单足立于田间时,还是很容易看见的。青的稻秧,白的鹭,颜色对比鲜明,看得眼睛一片湿润。
稻田之后就是白墙黑瓦的村庄。鹭鸶在这片稻田里栖息,也算得上是与人同居了,习惯了人们在它们周围出没,并不见怪。但离得太近时,鸟类的本能还是会及时提醒它们,迅速飞远。
鹭鸶在田里漫步的样子很是悠闲,细长的双足,在慢四的节拍里踱着步子,并不左顾右盼,有时会把S型弯曲的颈子伸出,向前伸直,仿佛空中有音乐弹奏,而它在凝神倾听。
鹭鸶天生优雅。这优雅来自它羽毛的颜色——像一个身着洁白夏衫的人。也来自它的身型——长腿、长颈、长尾,而更多的,还是来自它的缓慢与从容。
鸟禽也好,人也好,有了从容的气度,也就有了优雅。
鹭鸶是田园诗意和农耕生活的象征,也是自然生态的晴雨表,当它们栖居的环境发生了改变,失去宁静与清澈,就会在一夜之间群体消失,谁也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而鹭鸶的消失,也预示着人们的生活将失去安宁。
站在十字畈的村口,目光跟随着鹭鸶在夏初的晴野漫游,从一亩田走向另一亩田,或轻盈地展翅,向更远处的鹭群飞去,心里倏然一颤,一个强烈的祈愿冲上喉间:让这片田野永久地保留下去吧,给生活其间的生灵们留着,也给子孙后代们留着,留给等待发芽的种子,留给向下伸延的根须,不要侵占毁坏,不要让这片田野沦为贪欲之火掠夺过后的废墟。
鹭鸶落牛背
浦溪河南边有一座山,看起来并不高。
问村里遇见的一位农夫,那山有名字吗?农夫说没有。
那这村叫什么名字?
黄荆,农夫说。
黄荆是一种植物,用植物名做村庄的名字,是常有的事。
我来给这山取个名字吧,叫卧牛山,你看怎样?我笑问。
农夫抬头看了看山,有一队鹭鸶正从山里飞出,飞过稻田上空,向村庄对面的河边飞去。山上可见更多的鹭鸶,站立在树梢上,静静地,远看像一朵朵玉兰花苞。
农夫没作声,笑笑,低头干他手里的活。
这山上有多少鹭鸶?
有几百只。农夫想了想,又说,春天的时候更多,现在飞走好多了。
为什么飞走?
小鹭鸶长大了,大鹭鸶就领着飞出巢,天一冷,它们就从这里飞走,第二年春暖时又飞回来,生蛋,孵蛋。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它们并不是逃离,它们走了还会回来。
农夫的家就在离山不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两三亩田。他家的房子看起来有点旧,低矮的三间小瓦房,墙皮剥落不少,好在屋前场院大,三面都是稻田,视野开阔,坐在门口就能毫无遮挡地看见黄山。
这村子大多人家已建了两层或三层的楼房——周围的村庄也这样,很少能看见上个世纪的房子了。不知道农夫为什么还住在这旧房子里。
住在这里晚上能听到山上的鹭鸶叫吗?我问。
能听见,春天的时候叫得更厉害,整夜整夜地叫。
春天的时候我也听到过一次,在山那边的公路上,是傍晚和嫂子走路时听到的,若不知道那山上有什么,还真有点瘆人——声音听起来像极了小孩子的哭,尖声厉气,此起彼伏。
嫂子告诉我是山上的鹭鸶在叫。附近几个村庄的鹭鸶夜晚都栖身在这山上,天亮了就飞出去,去周边的田野,去浦溪河。
那么优雅的鸟,叫声可一点也不优雅。体型大的鸟叫声似乎都如此,粗犷,单调。就连孔雀也是这样,鸣声与外形的落差很大。
造物是公平的,不会把优点全部给予某一种生物,也不会把缺点全部给予某一种生物。优点若是过于集中,反倒会害了它,会让它成为捕猎者的目标,时时处于险境。
在清晨,站在农夫家门前的场院里,仍能听见山上的鹭鸣,有点稚嫩,是雏鹭发出来的嗷嗷待哺的声音。
除了鹭的鸣叫,此时最为清晰的是蝉鸣,一条有声音的河流淌在空中,银波荡漾,绵绵不绝。
时常在一些友人的文字里读到对蝉鸣的厌烦,觉得吵闹,仿佛是它们使夏日加倍炎热。怎么会厌烦蝉鸣呢?我有些不解,夏天若没有蝉鸣,该是多么空荡,了无生趣。后来终于有些明白——因为那些友人是居住在城市里的,他们听到的蝉鸣,是裹挟在汽车尾气中、被楼宇挤压得焦躁不安的蝉鸣。
在乡间,无论蝉鸣多么稠密都不会觉得吵闹,只感到一种夏日独有的生机趣味。大自然的声音,只有安放在真正属于它的环境里才能让人舒心。
不知道农夫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他把家安在这里,就是住进了一张天籁风格的音乐碟片。想想看,这么多稻田,围着他的房子,在春天和初夏的夜晚,蛙鸣该是多么茂密,和田里的禾苗一样茂密。而到了仲夏之后、秋凉之前,虫鸣又会像一座森林矗立在田野,使夜晚变得更为深远,丰富,趣味盎然。
你这房子出租吗?我问农夫。
不租。
农夫很干脆地回答。
乡下的老房子,夏天热冬天冷,蚊虫也多,又没有卫生间,你们城里人住不惯的。见我有点失望,农夫补充了一句。
太阳已经移出山头,将光芒铺洒在稻田里,无以计数的露珠,在这一时刻全都闪闪发亮。
一队刚长成的鸡仔从山脚沿着田埂走过来,领头的是一只体形俊美的公鸡,一路走,一路捕食着草里的虫子。
农夫说村里的家禽都是散养的,鸡鸭鹅狗猫,全都不用人管,清晨放出去,让它们去野外找吃的,吃饱了就自己回来。
看它们悠然自在的样子,不由地替它们那些养在笼子里的同类感到悲哀。
问农夫可有路通往那座被鹭鸶青睐的山,农夫说没有。
没有路也好,这样人就不能轻易靠近那座山,那座山就完全属于鹭群了。
这山是有名字的,农夫忽然说。
什么名字?我问。
牛背山。农夫笑道,小时候听父辈们这样叫过,因为鹭鸶喜欢落在牛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