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光明
老五带我抄近道去他家,一段隐秘在树林里的青石板古道爬得我气喘吁吁。以前在学校,上体育课,跑步,打球,或是课外爬山,小五都不是我对手。现在,当年的小五已成老五,爬山如履平地,在崎岖的林间小道行走自如,宛如闲庭漫步。老五将之归功于脚下的那双鞋,他说爬山穿什么运动鞋都不如“解放鞋”舒服。
皖南的山像我生活城市的高楼,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老五家在一座千米大山的褶皱里,硬化的乡村公路像一条白色轻纱,挂在半山。暮色中的半山,飘着一层炊烟,山中烟火的味道久久不散。
老五的村庄叫“高田村”,村庄掩映在茂密的树林和竹园里,历史悠久。散落柴棚、猪栏的古建筑构件随处可见,多是祠堂、牌坊和大墓碑上的条状青石。老五家东边有一棵银杏树,不大不小,已经有一百年左右的历史了。据说是他爷爷的爷爷栽种的,明黄柔软的叶片在风中舞动着山里的光影。记得几年前来时,是个盛夏,银杏树郁郁葱葱,树下清凉宜人。那天午后突然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我和老五坐在东边厢房的窗户下,屋檐下的水像一排齐刷刷的珠帘,隔开一动一静两层场景。雨帘之外,银杏树在风雨中大幅度摇晃,变化多端,一会似矫健勇猛的壮士,一会似柔软曼妙的女子,风雨的豪情和树木充盈的活力,演绎着雄浑之美。
雨帘之内,我和老五屏声敛息,静静地看着窗外风雨中的树。我一直感到不解,老五为什么宁愿孤守山村,也不愿意去大城市工作生活,这有违现代人的观念。面对身边的人们蜂拥进城的大趋势,老五始终不为所动。人挪活树挪死,他说,我是一棵树,在城里待不了,命中注定要留在农村,守护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一亩三分地。老五不是没有出去过,去了两天就要回来,一个水土不服,一个眷恋故土。他说,其实农村蛮好的,有田地,有茶园,有山有树,这足够生活了。
像树一样生活挺好的,不用像你一样奔波,老五风趣地说。树会记得许多事,风的温柔,雨的浪漫和云的笑容,它会把许多事藏在心里,美好的,忧伤的,一圈一圈包裹起来。我也曾想与它们为伍,看大自然的日出日落,亲近野外的林木花草,可是多少年了,我早已沉浸在城市的物质世界里,忽略了对自然的理解。不得不承认,老五的世界,远比我精彩和丰富。
翌日,天都亮了,我依然无眠。山坳里初升的朝阳照耀在村庄里,金黄的银杏叶片像河面耀眼的波光,一闪一闪,灵动飘逸。对面山坡上,秋色正缤纷浪漫。生活不需要统一的答案。我忽然羡慕起老五,能够像树一样活着,风为笔,雨为墨,抒写着自己的乡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