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敬东
黟县老城虽瘦小,老街道却不少,诸如泮邻街、东街、西街、北街、直街、郭门街、麻田街等等,不一而足。从北街口到北门桥这条主街道,老辈人称其为“北街”,年轻人则喜欢称其为“老街”,我却喜欢形容它是“非”字街,一条霸气的主街道,从南横到北,像不像“非”字中间的两竖“||”?街道两旁则是宽窄不等、深浅不一、弧度不同的幽深古巷,却又蛮低调的,平日里没什么声响,似淑女一般,如汪家弄、费家弄、功德弄、许家弄……还有我舒家弄,以及《红楼梦》里的尤氏弄,看着就亲切,如回故里,如翻史书。
不久前,安徽师范大学《学语文》编辑部主任张应中老师,来黟县参加省期刊协会举办的培训会,住在老城附近的东榕宾馆,早晨沿漳河游览时,想知道东榕宾馆附近有什么景点,便在微信里问我。
我和张老师,属于未曾谋面的师友。我因投稿而结识了他,继而又在微信里常向其讨教,张老师为人很热情,又有学问,总是有问必答,渐渐地我就把他当做老师,又把他当成了朋友。
“白天您尽管开会,晚上我陪您夜游老街。”这次终于轮到我能“帮助”他了,想想还是蛮开心的。
休宁汪远定老师事后曾说,像张老师这样的学者都是“大先生”,于是,我就有幸能陪同“大先生”游览我们黟县老街了。
灯光朦胧中,我和朋友陪同张老师来到北街口的“薛公井”处,见张老师眼望着东岳山的方向,朋友说往上约百米就是政府大院,院里有老县衙,还有一棵枯死的宋柏,却是千年不倒。这条呈东西走向的老街,叫直街,和我们今晚要游的北街,正好构成一个倒下的“丁”字。我这朋友天性好游玩,对这老城的了解就远比我知道得多。我心想:幸好把你抓来。
张老师长期生活在大城市,今晚带他出来游览小县城,我忽然有些羞赧,怕县城太小让他失望,就先铺垫道:这老街不长,不到十分钟就能由这头游到那头。张老师听了没吱声,却对脚底下的麻石街道产生了兴趣:“这街道既结实,又宽敞,这地方好。”听到这话,我又有了些自豪。不过,遗憾还是免不了:老街的基础设施还不错,可惜游客不多。“老城嘛,人不多也正常。”张老师若有所思地说,“若想有人气,还得想办法留住旅客。宏村、西递,我游了三次,每次都没想到要进这城里来看看,我们当时根本就没这个意识。”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如何从宏村、西递的游客中吸引部分人过来。”片刻之后,朋友说出了他的想法。可是又怎么去吸引呢?一时间,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汩汩”的水声便在这时爬了上来。朋友说眼前这条槐渠,由北向南穿越整个老城,当年它既能方便居民洗涤,又能提供灭火用水,还能满足城外郊区的农田灌溉,是一举多得的水利工程。张老师听了不住地点头:“若能在这槐渠的旁边,隔上一段就栽棵大树就更妙了,热天能遮阳,同时又能增加老街景致的层次,用园艺上的话说,叫‘隔而未隔’,既避免了一览无余,又添了些神秘感。”
我们听了深以为然,正讨论着可栽什么树时,张老师突然说了一句:“这是你‘舒家弄’,进去看看吧。”说完,人就不见了。我和朋友忙尾随他进去,巷弄弯曲,又幽暗,看不到他人,却听到他说“这儿还有你‘舒家井’呢”;待赶上汇合时,果见巷弄左侧墙体,突然凹进去一八仙桌大小的空间,当中是一口古井,墙壁上镌刻着“舒家井”三字。
看后,我竟是愧疚满怀。在这县城里,我生活了几十年,竟然还是在一个异乡人的引领下,才知道我们“舒家弄”里有口“舒家井”,当真是“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还是我对老街的熟视无睹呢?我竟不得而知。
街上仅有的一些原住民,都上了年纪,正在老屋门口用我们黟县方言漫无边际地聊着,大嗓门,旁若无人。张老师却停了下来,驻足细听,听了半天,又赶上来问我们:他们在说什么呢?
我还以为他听得懂,到头来却是一头雾水。等我们“翻译”完毕,张老师禁不住感叹道:“一个老城,就应该有原住民;他们也是游人眼中美丽的景致。说完,又走到墙边,对着攀援而上的凌霄花一阵拍照,边拍边对我们介绍道:这是凌霄花。开在墙体上,老屋就焕发了生机;长在老城里,老城就有了绿意。
快到北街尽头时,张老师停住了脚步,转头对我说:“这街道不短了,若是再长些,游客就容易疲劳;这街道,真是恰到好处,绝对是个好地方!”说完,又是一阵感慨,说来黟县多次了,竟然不知道这老街。
北街的尽头,就是“通济桥”,又名“北门桥”。张老师看碑上刻着最早建于“南宋淳熙五年(1178)”,随即低头一想,说:“北宋南渡50年时,建此桥。”说完,又上桥下桥,抚摸不已,舍不得离开了。
张老师离开黟县的那天早上,在微信里给我发了两首诗。张老师是省内诗词名家,出版有《怎样写古诗词》与《怎样修改诗词》两本书,这两本书均为商务印书馆出版。
张老师那两首诗,我把它们抄写在下面,以飨读者:
游黟县古城二首
一
宅名碑记认前朝,
汩汩槐沟话寂寥。
小弄幽深门屡闭,
高墙披拂挂凌霄。
二
石路纵横耐久磨,
颓墙古井藓痕多。
观光我是匆匆客,
通济桥边叹逝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