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若齐(黄山)
浙江衢州九华乡妙源村,有梧桐祖殿,乃我国境内仅有的供奉春神句芒的神庙。
岁逢立春,这里的祭神活动红火热闹:祭拜句芒、扮春神、鞭春牛、演戏酬神……告诉我们要重视农耕,这可是古往今来天下人的饭碗所在,安身立命,生计攸关。
二十四节气,立春伊始。
还有什么比中国的二十四节气更能准确反映一年四季轮回,物候特征与变化的呢?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真正是实至名归。
衢州人也无不自豪地说:中国时间,衢州开始!
拾级而上,只见祖殿里庄严肃穆。虽为炎热夏季,亦有人来人往,祭拜人面鸟身、身穿白衣的句芒,向他祈福、祈食、祈财、祈寿……
与祖殿比邻,有一屋。门头有一匾额:农耕文化展示馆。与“馆”的名号相比,委实袖珍了些,故以小屋称之。
说是过去大户人家的后院库房也未尝不可。显然是个实实在在的过日子人家,打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屋小接地气,陈设有沧桑:
水车、风车、独轮车、犁耙、锄头、镰刀、马灯、煤油灯、灯笼……
时光流逝,器物无声,往昔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或许,它们能够为当下的人们平添一抹日渐湮没的旧梦遗痕,一缕澄怀明心的乡土情思。
我独自徜徉,绕匝再三,只听见自己的足音,突然感到热闹的祖殿与寂静的小屋真是相得益彰,互为衬托。
神拜过了,满怀着虔诚的寄托与对来年的希冀,接着就是犁地耙田,插秧拔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
天人共襄,春种秋收。如果祖殿里供奉的句芒是天上的神圣,掌控着风调雨顺,小屋则呈现着人间的辛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天道酬勤,五谷丰登。
喜看稻菽千重浪,稻花香里说丰年,这屋里的器物,哪一件少得了?
一架水车摆在进门的醒目处,看它的身子骨,不像是个山寨版的赝品,它曾在哪个田间地头吱吱呀呀地车水,又是从哪个农家的旮旯里搬运到这里?
屋外,骄阳似火,吴牛喘月,而它,辛苦劳作了一辈子,终于有个阴凉的地方歇息歇息了。
安安静静地卧着,宛如一条龙骨,虽只数丈,却有着逶迤的气场。
而我,则在细细端详它,想着它的前世今生。
历史学者云:早在东汉时期,人们就发明了水车,用于灌溉。一个叫毕岚的人,制作了“翻车”,是水车最原始的版本;唐宋时,轮轴技术已趋于完善,一架水车可以安装多齿的结构,一旦人们在水车上蹬踩,便可在河中提水,让水往高处流。
水车有单人两人三人四人甚至更多的。它有两根柱子和两根横杆,两根柱子是用来固定横杆的,横杆上面一根是给人扶手用的,下面一根是让人踩踏转动的,前后两头安装着一块小圆木,左右脚依次踩过去,小圆木就会转动;身后有一条长长的抽水槽,随着下面横杆的转动和水槽里木板的传动,下端河(塘或溪)中的水被戽到了农田里。
古人真是智慧!
水车的发明解决了农耕灌溉的大问题。宋代王安石的诗写得很实在:
取车当要津,膏润及远野。
与天常斡旋,如雨自奔泻。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与水车有过接触。
那是“双抢”时节,即抢收抢种水稻,一天耽搁不得。
早稻刚割完,残留的茬根在田里还没清理,那边农民就赶着牛进来犁地了,把土耙细碎,接着就要放水准备插秧。
这是乡村最辛苦的时节。我们中学生也会去支援。
割稻、打稻、插秧,也像模像样地干过几天农活。今天吹空调、喝冷饮的孩子们或许不可想象。
那些技术含量颇高的农活我们是干不了的:犁田、耙田,也包括车水。
踏水车同时是力气活,讲究配合。一般是由年轻或中年的男人踩踏,人手不够,妇女也得上。几个人一字排开,手扶胸前的横木,步调一致地踩动。
我们割完一块田,在地头休息。边上的一块已经耕耙完了。它地势高,得用水车把小河里的水车上来。只见四个精壮的“后生仆”(方言,年轻男性)哼哧哼哧地抬着几丈长的水车来了。摆弄好架势,他们就上去踩起来。
清澈的河水被车上来,汩汩地流进稻田里,不一会儿就亮晶晶地一片,天光云影共徘徊。
他们皆赤膊上阵,着大裤衩,脚蹬草鞋,一条毛巾披在古铜色的背脊上。
四个人配合默契,八条腿动作一致,如同一个人。像在走路,走路有一个目的地,车水可没有目的地,得一直在原地走下去;又像在爬坡,不过爬坡总有一个顶点,车水却总在原地往上爬。
可见这又是一件多么单调乏味、又苦又累的活儿。
有一副对子,传说是唐寅对祝允明的:
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文人笔下嘴里,总是那么诗情画意,情趣盎然,他俩踩过水车吗?
一位小媳妇挑着两个桶,手提一个竹篮子,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汉子们来劲了,一起扯起嗓子用方言唱起曲子。我们也初懂人事了,听出了其中的“荤味”。小媳妇搁下担子,扭头便走,汉子们哈哈大笑,跳下水车,直奔桶而去。
桶里是凉津津的绿豆汤,篮子里装的是粗瓷蓝边碗。汉子们一口气连喝三碗,大叫“快活快活!”
我们几个得空爬上水车,刚一抬脚,就乱了方寸,挂在横杆上,哇哇乱叫。汉子们见了,丢下碗跑过来,一人一个拦腰抱下来。
我们返家了,他们还在干。有民谚:一斤米,五斤水。水是庄稼的命,踩水车要踩到日头落山,月亮升起,蛙声一片。
现在,水车车水在乡村几乎成为了绝响,而水车又成为了人们怀念的“老物件”。从角落里找出来,擦拭去厚厚的尘灰,搬到一个网红景点去让人围观;或者找来七老八十的老匠人,再做一架,簇新的身子上抹上一水发亮的油漆。
老匠人有些老眼昏花了,重操旧业,认真得可以,嘴里喃喃自言:后继无人了,后继无人了。
新水车常常置于地头水边,让那些兴奋异常的游人做一次沉浸式的体验。
有总比没有好。我曾在一个乡镇庙会上见过多少有点啼笑皆非的一幕:
几个90后男女,游客模样,对一溜子红漆马桶,争论半天,最后意见趋同一致:为储物所用,大抵放些细软值钱东西,类似一个土保险箱。只是分量太轻,居然还安了一个铁环把手,岂不方便贼人拎了就走?
倘若面对着一架废弃的水车,他们又会认为是什么呢?
感谢妙源村的这间小屋,它集中留存了过去年代我们曾经的日常、辛劳、记忆和温暖。这些历史沉淀下来,必须要告诉后代,告诉未来。
水车小屋静,乡愁浓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