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 亮
凌晨的梦中,中国画家弘艺在画室一角心无旁骛地在画他的油画,德国作曲家勃拉姆斯坐在画室的沙发上在听我讲述认识画家弘艺的一段经历,我时不时离开沙发把眼前的大小画作搬过来和勃拉姆斯交流。我用中文平静地讲述我对弘艺作品的理解,勃拉姆斯微笑地看着我,不时点头赞许。奇妙的梦境给我带来非常愉悦的享受。醒来后,我为刚才在梦中看到弘艺那些在他朋友圈不曾看到的作品而兴奋,同时也为勃拉姆斯进入我的梦境而感到幸运。
梦是神奇的,我做过很多稀奇古怪的梦。这个梦有点荒诞。生于1833年卒于1897年的德国作曲家勃拉姆斯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断定这个梦又是一次奇妙的形成。
前不久我在一喜欢的文艺公众号看到一篇写勃拉姆斯的文章,文章罗列了勃拉姆斯的十个私生活不太高尚的片段,让包括我在内的读者突然之间产生一种“不适感”。勃拉姆斯是这样一个私生活不检点的人吗?本想写几句留言表达一下作为读者的疑问,但我在第一时间阅读之后很快也就冷静了下来,也许勃拉姆斯生活的另一面确实有些难以恭维,也许一些人就喜欢散布这些流言蜚语。近些年阅读了一些描写东西方艺术家的书籍,从中发现他们中的确有一些不安分于一成不变的感情生活。也许对于艺术家来说,丰沛的情感才能激发他们无穷的创造力。但这篇文章对勃拉姆斯的描写还是让我多少感到作者对勃拉姆斯充满着一种断章取义的偏见。毕竟勃拉姆斯是和巴赫、贝多芬相提并论的人物。我们不能因为伟大人物身上的一点瑕疵而说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个普通人。我在读到这篇文章之前,恰好刚刚重读了作家肖复兴的《音乐笔记》、肖关鸿的《诱惑与冲突——关于艺术与女性的札记》和黎烈文的《天才与环境》等书。两肖都写到了勃拉姆斯,而且给予了较高的评价。肖复兴在《勃拉姆斯笔记》一文中写道:“他注重感情,却不滥用感情;他珍惜感情,却不沉溺感情;他善待感情,却不玩弄感情。他懂得感情并将感情深沉地化为他永恒的音乐。”肖关鸿在《冲突:永恒的主题》一文中写道:“整整两年,勃拉姆斯的整个生活,全部是为了克拉拉,为了那种纯洁的、崇高的、无望的爱情,为了那种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爱情。”“勃拉姆斯的这种感情是何等真挚纯洁啊!”
克拉拉是勃拉姆斯的恩师舒曼的妻子,也是一位著名的钢琴家,比勃拉姆斯大14岁。在当时著名小提琴家约阿西姆的帮助和引荐下,勃拉姆斯认识了舒曼。在舒曼的家中,勃拉姆斯第一次见到气质高贵风度超凡的克拉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油然而生。但勃拉姆斯清楚,克拉拉是老师的妻子,当时是6个孩子的母亲。他把这份真挚的感情理智地深埋在心底,从未向克拉拉说起。之后两三年勃拉姆斯经历了老师舒曼因精神病的折磨投河自杀被救起和去世。在这期间,勃拉姆斯放弃了许多成名和赚钱的机会,陪伴着克拉拉照料舒曼和他们现在的7个孩子。如今,舒曼去世了,克拉拉自由了。可是,勃拉姆斯却出人意料地离开了克拉拉。据说从此再没有见面。但他们一直保持着极其亲密的友谊。据说勃拉姆斯给克拉拉写过很多热情洋溢异常感人的情书,但一封也没有寄出去。据说克拉拉在世的时候,勃拉姆斯把自己的每一份乐谱手稿都寄给克拉拉,听取她的批评。他曾说:“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来自克拉拉。”
1896年5月,克拉拉在法兰克福不幸去世。正在瑞士休养的63岁的勃拉姆斯听到这一消息立马急匆匆赶往法兰克福。据说,勃拉姆斯开始还搭错了车。两天两夜之后,他才颤巍巍地来到克拉拉的墓前,勃拉姆斯独自一人为她拉了一支小提琴曲。可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天地一片苍茫,风呼呼地吹着勃拉姆斯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胡须,琴声如泣如诉。那是献给克拉拉一个人的音乐。5月的法兰克福,午夜的漆黑,勃拉姆斯在思考他这一生和克拉拉的关系。耳畔萦绕着这么多年写给克拉拉的乐曲。
1897年4月3日,勃拉姆斯与世长辞。勃拉姆斯终生没有结婚。他和克拉拉拥有着43年超乎友谊也超乎爱情的真挚感情。这在当今社会是不可思议的。不过在18、19世纪的欧洲,男女之间的确存在过一种比友谊更温柔、更热烈的情感。“那时上流社会的男子可以和一个聪明有才的女人发生纯属理智的、书翰上的关系,而任何人都不会觉得那是坏事,连那女人的丈夫也不会。这是一种很难理解的情感。”勃拉姆斯和克拉拉的感情应当带有这样的色彩。勃拉姆斯在恩师舒曼去世后离开了克拉拉,他觉得他对克拉拉的爱情是道义上所不容许的。舒曼在克拉拉心中的位置勃拉姆斯也是无法取代的,即便舒曼去世了。或许克拉拉还考虑到一旦接受了勃拉姆斯,更多的却是让他接受了家庭之累,毕竟她有7个孩子。那将毁了她和丈夫舒曼都认可的天才。勃拉姆斯第一次到舒曼家,当天晚上,克拉拉在日记中写道:“今天从汉堡来了一位了不起的人——勃拉姆斯……他只有二十岁,是由神直接差遣来的。罗伯特说,除了向上苍祈求他的健康外,不必有别的盼望。”
一句“不必有别的盼望”,能否解读勃拉姆斯的最终离开?舒曼去世,对勃拉姆斯打击很大。留下还是离开?此刻的勃拉姆斯正经历着感情与理智、道德与爱情、肉体与灵魂的冲突与拷问,最后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离开。在音乐中一次一次碾碎痛苦寻找精神的寄托,用音乐救赎人生,最终成为德国古典主义最后一位大师。
是艺术拯救了勃拉姆斯。尽管他没有得到克拉拉,但他也没有失去克拉拉。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说:“只有情感,而且只有伟大的情感,才能使灵魂达到伟大的成就。”发生在勃拉姆斯和克拉拉之间43年超乎友谊也超乎爱情的真挚感情令人感慨不已。我为勃拉姆斯而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