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由敦书《方壶胜境》
汪由敦《行书临苏轼书杜甫诗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时晴斋法帖
□ 盛学峰
无意间看到一则艺术新闻：今年5月，辽宁省本溪博物馆举办《翰墨飘香——本溪博物馆藏清代至民国书画展》，展出的作品中有清朝重臣汪由敦《行书五言诗页》《行书临苏轼书杜甫诗轴》。同时，辽阳博物馆展出清代《王尔烈百寿屏》，排在第76幅的《梅花灵芝图》作者为汪承霈，是汪由敦的次子，官至兵部尚书，绘画深得乾隆皇帝喜爱。《清史稿》中专门为父子二人立传。这引起我对家乡先贤汪由敦的格外关注。
说起汪由敦，我并不陌生。老家在新安江源头汪村，高中时在“中国状元县”休宁县城上学，回家有两条路，有时经过黟县渔亭、祁门县凫峰到流口，再沿小源河到汪村；也有时走休宁溪口，从江潭经山后到汪村。每次走溪口方向时，汽车总会擦着汪由敦墓而过。沧桑古墓巍然屹立于溪口镇木干村北部叫“林金坑”的小山坡上，背山面水，居高临下，周围群山环绕，绿树叠翠，墓地规模宏大，视野开阔，庄严肃穆。溪汪公路（溪口—汪村）穿墓园而过，靠近新安江上游率水这边有一对六米多高直耸云霄的石华表，华表下端是圆柱，上端为雕有双龙的方柱，柱上石狮蹲立。据说，当时华表南边还有一座四柱三楼冲天式石碑坊，上面雕有龙虎狮象及各种花卉图案。牌坊与华表之间有一座石亭，内为赑屃驮着石碑，碑高三米，宽二米，碑上刻有祭文。牌坊、石亭后来被拆毁，石料成了木干小学的墙基石。至今还能在小学的走廊上看到雕刻图案及“汪文公”，“乾隆二十三年三月奉”等字样。公路另一侧是神道、拜台和墓冢。四对石人、石马、石虎、石羊分列神道两侧。石人手执牙笏，肃穆而立；石马乍鬃扬蹄，跃跃欲驰；石虎双爪扑地，二目露威；石羊性情温驯，神态可掬。拜台有三层，墓碑上雕刻着满、汉两种文字的碑文，其后就是壮观的圆形土坑木椁墓冢。
当时的印象是这里埋了一位大官，对背后的人物故事不甚了了。大学毕业后在黄山市从事文化旅游教学与研究工作，一个机缘，受邀主持编制《休宁县溪口镇旅游发展总体规划》，得以深入走进汪由敦，进一步梳理汪由敦墓相关文化旅游资源。因而，我对这位从休宁县溪口走出去的清朝雍正二年科举传胪、乾隆年间肱股重臣、曾经担任“六部尚书”“督察院左都御史”“军机处大学士”等要职的清代汉族官员代表人物由衷敬佩。对溪汪公路造成墓园被肢解有些遗憾，希望能够重新规划公路线路走向，借鉴合肥包孝肃公墓园，总体打造汪由敦墓园文化旅游区。建议归建议，幸运的是，前些年墓园得到了进一步的整治修缮，汪由敦墓石刻于2019年被列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汪由敦的事迹也得到了进一步挖掘，2021年，“汪由敦监察昭示教育馆”在溪口镇木干自然村溪心洲开馆。
汪由敦的事迹
汪由敦，字师苕，号谨堂，又号松泉居士，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出生，乾隆二十三年（1758）卒。汪由敦自小颖异绝伦，五岁便拜师读书，过目不忘。八岁时，其父每诵以前代世系年号，他即能复述。十九岁时，汪由敦以商籍补钱塘县学附生，受学于吴垣甫，后入敷文书院学习，精通《六经》，尤通《春秋》。浙江巡抚徐元梦闻其名，延至幕中。后来徐元梦晋升为工部尚书，汪由敦以国子监生偕入京都。雍正二年(1724)，汪由敦应顺天乡试，中举人。同年八月，以殿试二甲第一名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乾隆继位后，汪由敦因对各种大典安排得当、文章撰写得体，赢得青睐。不久，就入直南书房，授内阁学士。他勤勉持重，喜怒不见于色，为官经历几番起降，宠辱不惊，曾任工部、刑部、吏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等要职。他在乾隆身边，以“恭谨”深得赏识。他刚入军机处值班时，乾隆以日所制诗，用丹笔作草，或口投令移录，谓之“诗片”，“久无误，乃使撰拟谕者”。由于记忆力强，对皇上的意图理解得当，所以当乾隆谒陵及巡幸山左、山右、江浙、盛京等地时，均命汪由敦随行。汪由敦传写圣旨，快而准确，“入承旨，耳受心识，出即传写，不遗一字”。乾隆两次平定大小金川叛乱，其廷谕均出自汪由敦之手。他除在翰林院和馆阁中参与、主持编纂了《大清一统志》等大量历史文献，还担任过《平定金川方略》《平定准噶尔方略》的副总裁、总裁。乾隆二十三年正月，恪尽职守了一生的汪由敦在圆明园值班期间遭遇风寒，继而撒手西去。汪由敦的离世，乾隆非常痛惜，除了亲往祭奠以外，还追赠他“太子太师”，赐谥号“文端”，入祀贤良祠。
汪由敦的故事
汪由敦出生在常州，当时他的父亲汪品佳在那一带经商，母亲龚氏为当地望族。康熙四十年（1701），10岁的汪由敦随父母首次回到故里，家乡的山水人文深深地吸引了他。由于这次回乡应试没有考取，于是将初名汪良金改名为汪由敦。康熙五十五年（1716）秋，二十五岁的汪由敦从杭州溯新安江而归，此时他还是一介书生。船刚入新安，他便心潮澎湃。梦中的故园再度呈现在眼前，当即吟诗一首：“又入新安界，扬舲戒夙征。云山太古貌，鸡犬故乡声。屋并依岩架，田多傍石耕。纵然行役惯，归路亦关情。”充分表达了他爱恋家乡的情怀。此次回乡，他纵情游览了家乡的风景名胜，仔细了解了家乡的风情掌故，写下了《双溪绝句》七十首，其中“大连小连水淙淙，杭埠春流拥客艭。滩外有滩三百六，送君直到富春江”再现了新安江的美景和徽州人走出去的壮举。收入《松泉诗集》的《元夜》“村舍风光午夜过，春灯合岸射晴波；当头壁月沉沉夜，劝客银船缓缓歌；对酒渐伤前辈少，追欢惟听旧闻多；板桥霜重人初散，不醉其如晓漏何”，描写了故乡欢度元夜的情形，透出思念的怅惘。自这次返乡之后，一晃就是四十年。乾隆二十二年（1757）正月，乾隆第二次巡视江南，汪由敦随驾扈从。御驾到了杭州，乾隆特意让汪由敦回故里看看。汪由敦喜出望外，踏上了衣锦还乡之程。一路上是仪仗开道，旌旗招摇，前呼后拥。到了家中，乡党族人奔走相庆，四乡邻里竞相参拜。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和子女们大团圆。儿子汪承霈、汪承均本在苏州，因回籍就试恰在溪口老家。女儿住在歙县婆家，接回溪口十分方便。长子汪承沆是户部员外郎，皇上允他随父从杭州同归。汪由敦在京为官多年，很少与四个子女一起团聚。汪由敦二弟、三弟英年早逝，老家只有一个四弟汪元芝。他先是率三个儿子在四弟的陪同下谒祠扫墓，按宗族仪规恭恭敬敬地将先主灵位请入汪氏宗祠。之后的几天，他挨个上门拜望前辈，一户户登门慰问贫困乡亲。他还将平日俸禄及皇上赏赐攒下的一千金捐入宗祠，仿范仲淹“义田遗爱”，置良田百亩，以帮扶后辈、资助婚丧所用，并亲自制定了若干条规，委托族中德高望重者管理。这次返乡，汪由敦只呆了半个月就匆匆赶回，继续陪驾南巡。不幸的是，回京后仅过了大半年，汪由敦就与世长辞了。可幸的是，遗体被护送回了老家，安息在魂牵梦萦的家乡大地上。
汪由敦的书法艺术
乾隆皇帝十分推崇汪由敦的书法，命其参与刊刻《三希堂法帖》和《墨妙轩法帖》。汪由敦去世后，乾隆命人收集其书法作品，刻成《钦定时晴斋法帖》收藏。乾隆所做的《四十四年怀旧诗》中有：“由敦亦工书，用功过于照（张照，曾任刑部尚书，精于书法，乾隆有“羲之后一人，舍照谁能若”的诗句誉赞）。而实不能及，则以天分料。”乾隆在诗中表明汪由敦的书法仅次于清代书法家张照。汪由敦书法沿袭传统帖学一脉，取法晋唐，融合赵孟頫书法的意韵。他擅长楷、行书，为馆阁体的代表书家，书法具有中和大气的气象，书风代表了乾隆时期的主流审美。馆阁体本是明清时期科场通用的一种楷书，方正光洁，等大齐平。然而，由于所有官员士子都使用馆阁体，因此难免千人一面，缺乏个性。相比之下，汪由敦的馆阁体楷书端庄圆润，特色鲜明。宫廷画师沈源、唐岱根据圆明园著名景点绘制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咏册》中，乾隆所作四十景题咏皆由汪由敦楷书题写。图咏册所绘建筑、泉石等景观都呈现出写实风格，题诗意境深远，书法隽永飘逸，实现了诗、书、画的完美统一。我曾在休宁县中国状元博物馆观摩了汪由敦早年的小楷《孝经》手卷，感受到他楷书的字一如他平和的为人风范。汪由敦行书潇洒秀丽，本溪博物馆藏《清汪由敦行书五言诗页》行书，字里行间透出温润典雅的气度。戴琴泉（清代考据大师戴震后人，民国实业家、教育家）旧藏汪由敦1740年楷书、行书《临魏晋名帖册页》，成为汪由敦书法的珍贵呈现，楷书为王羲之的《乐毅论》钟繇的《力命表》，点画工整，光洁平直，字形整齐。行书为王羲之《兰亭序》和集字《圣教序》心经部分，表现出婀娜秀丽、端庄典雅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