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朝晖
少年时,草帽是乡间的常见之物,几乎家家必备,极其普通。农人去野外劳作,出门前少不了从墙上摘下一顶或新或旧的草帽。要么背在身后,要么直接扣在头顶上。尤其是在赤日炎炎的夏天。
干活时,草帽不仅遮阳,还能捏住帽檐,拿在手里当扇子,于胸前抑或面部“噗噗”摇几下,人就似乎凉快许多。要么,干活累了,找一处阴凉地,将草帽往屁股下一垫,席地而坐,小憩片刻。夏季的天气多变,一面骄阳似火,一面就雷声大作,暴雨来临。正在田野干活的农人来不及躲避,草帽此时又充当了斗笠或雨伞的角色。不用时,主人把它挂在门后的墙上。它也不怒不争,无怨无悔。直至最后,帽顶通了,帽檐破了,帽身毁了,主人还给它派上了用场。它被戴在稻草人的头顶上,为稻草人扮演田野里的守望者尽最后一分力,继续完成它遮阳蔽日、遮风挡雨的历史使命。
以前,普普通通的草帽,也会打上时代的印记。人们常常用红油漆在帽檐上写上“农业学大寨”“人定胜天”“愚公移山”“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等语录。当年,大姐是下放农村的知识青年。在我的印象里,家里有张当时非常流行的标准黑白照。照片里,大姐面容秀丽,身材健美,两根乌黑、粗壮的长辫子垂到腰间;大姐微微侧着身子,手握一本卷起的书籍,肩头斜背一顶写有“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鲜艳红字的草帽。这张照片,从此定格大姐美丽的青春。
每年立夏,麦收结束后,家家户户门前的稻场上,都堆着金字塔一样的麦秸垛,在火辣辣的阳光下,散发悠悠的麦香。正处于少女时代的三姐和女友们开始忙碌起来。她们从麦秸垛里挑选粗壮、饱满的麦秸秆,一根根仔细地抽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掐掉秆梢,剥净秆上的叶鞘。剥好的麦秸秆先放在淘米水里浸泡一段时间,再捞起摊在阳光下晾晒干,最后理整齐扎成一束束的。这时候的麦秸秆,洁白、光润、柔韧,是编织草帽的绝佳原材料。
每天放学之后或者劳动之余,三姐她们会聚在一起,一边说着女孩子间的悄悄话,一边比赛般地编织草帽。一根根象牙白的麦秸秆,在她们灵巧的手指上翻飞、跳动,让人眼花缭乱。随之,一条条宽窄匀称、疏密有致的草辫在她们的手指间悄悄延伸,在手臂上缠绕,像游弋的银蛇。待草辫到了一定的长度,她们将它一道道圈好,盘成饼状。等到有了足够的数量,她们相约好,一道送去供销社。供销社视其质量优劣收购,按斤论价。到底每斤是几分钱还是几毛钱,由于时间久远,不记得了。就这样,三姐她们用辛辛苦苦挣来的零花钱,买学习用品,买发夹、头饰、香脂、手帕等,装饰贫瘠而又多彩的少女梦。
如今,五花八门的防晒服、太阳帽层出不穷,草帽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往事如风,将草帽吹得渐行渐远。然而,草帽的记忆,连同那悠悠麦香,以及那混合着阳光与汗水的味道,依然在岁月深处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