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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徽州不了情

日期: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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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月军

  “大院小院”的家庭来自祖国四面八方,语言和生活习惯千差万别,但却有一个共同的属性,叫“军属”,那种情谊外人是难以体会的。军嫂们相互间称“姐妹”,子弟们不管自己大小,见到军人都叫“叔叔”,见到“军嫂”都叫“阿姨”,而相互间只叫小名。在这里,家与家的界限缩得很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家庭”。但凡有新搬来的家属,“大姐”们不用招呼,自动就会围上去,里里外外帮助把新家收拾得妥妥当当。军嫂们之间更是无话不说。我们家4个兄弟,那时我母亲特别想要个女孩,就半真半假地找只有三四个姑娘又特别想要男孩的阿姨商量着交换孩子,但最终还是没舍得亲骨肉。军嫂们私下里结亲家的也不是少数,但终因命运的安排,没有一家真的结缘。

  军嫂里的“能工巧匠”,总是不计报酬,带一群“徒弟”。我母亲被大家尊称为“闫大姐”,当她还是“姑娘”时,就是老家老解放区的“能人”,也是四乡八里赫赫有名的妇救会主任、团支部书记、乡文教主任、支前模范。那时,她裁剪缝纫、织毛线、绣花、打算盘、做面食样样在行。记不清有多少阿姨的裁剪、绣花、蒸馒头的手艺是我母亲手把手教出来的。我父亲的老战友,现已95岁高龄离休老干部吴克福所写的回忆录中,专门有一段“难忘军旅两家人”,记录了他老伴李阿姨跟我母亲学艺的事。

  在“大院小院”成长的子弟们,无不有着吃百家饭的记忆。记得有一年夏天,我父母带着我弟弟回老家,留下我一人看家,可我只会煮红薯,根本不会做饭。院里的阿姨们知道后,东家拉,西家喊,徐卫家、志宏家、艳子家,记不清吃了多少家的饭。

  自1975年起,根据当时党中央关于“军队调整体制编制”的要求,部队每年都要安排一批干部转业到地方。这支部队首批确定21名团营职军官转业,这意味着从北京到徽州一起朝夕相处多年的20多户人家将要告别大家庭;几十位结下手足之情的兄弟姐妹将要分手,这种伤感真的是无以言表。那时军官转业并非回原籍,而是全国统一分配。多数人家将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的去了“大三线”,山更高、沟更深;有的去了塞北高原,路更远、险更多。当宣布转业安置命令时,军人没有怨言,“打起背包就出发”。可“大院小院”那种亲密无间的感情,终是难以割舍的。当转业军官把家里的“坛坛罐罐”打包装车将要搬家时,其他的军嫂总是争先恐后地把要走的一家人接到自己家来,一起包最后一顿饺子,一起煮最后一碗长面,谁也说不准以后能不能再见面。那一晚说不完的知心话,道不尽的姐妹情,最后都寄托在一碗“平安如意的饺子”和“长长久久的汤面”里。记得党莉家、志宏家等,临行前都在我家吃了最后一顿饭,我和两家的姊妹们一起在灶前劈柴续火,拉钩约定以后不管到哪,都还要见面。搬家的卡车就要远行了,大人和孩子们都自发聚在大门口送行,那一刻,真的是“默默无语两眼泪”。

  1978年初,部队圆满完成援外任务,荣获老挝政府颁发的“一级劳动勋章”。原先,上级指示该部回师归建。600人的先遣分队已经进驻到浙江江山,展开新营区建设,为大部队回撤做好准备。听到这个消息,“大院小院”欢呼雀跃起来。谁知这个“好消息”就如雨后彩虹,瞬间就消失了。那年3月,部队在回撤途中,刚刚抵达昆明,忽然接到上级的命令,宣布该部转隶北京军区,立即开赴华北。军嫂和孩子们眼巴巴望了三年的团聚时光,顷刻成为泡影。部队随后进驻到塞外,家属还留在岩寺,仍然远隔千山万水。那种长期缺少顶梁柱又都是多子女的家庭,她们的生活可想而知。

  那以后,“大院小院”每年都会依依不舍送走一批转业、调离的家庭,不断重复着“最难应是离别时,何日相逢不相知”的无奈,一直延续到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1987年,随着最后一批家属迁往华北,“大院小院”人去屋空,成为永远的记忆。

  今天,“大院小院”早已物是人非,但曾经成长在这里的子弟们,对这方山水的眷恋却久久不能释怀。我们有五六家因为多种原因最终就留在了徽州。这一二十年来,每年都有好几拨“大院小院”的长辈或发小回故地寻访,我们这几家就成了永远不解散的“留守处”。

  这几年,中央电视台曾经热播的“记住乡愁”“舌尖上的中国”等,只要有徽州的镜头,大伙就相互转告,那一晚也肯定会在家里“霸屏”。每一次伙伴相会,就会激起一次心灵的感慨。我的同学翔子,是1976年底应征的子女,父母转业去了秦岭深处的“大三线”,他退役后进入航天导航设备有限公司做技术工作,结婚时就带着爱人回徽州旅行结婚,以后又数次回故地重游。他说,“年年月月,没有哪一天没有想到徽州。”他对徽州的山山水水耳熟能详,近半个世纪了,还能准确无误地报出初中所有同学的名字。他是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也曾是宝鸡日报通讯员,虽身处“三秦”,最惦记的还是徽州。他在《大众摄影》《中国航天报》发表过多幅摄影作品,他的散文《徽州长相忆》在《中国航天报》航天网络文化艺术大赛中获大奖。我的伙伴小兵就是前面说到的“石海式”的人物,是“大院小院”第一位大学生。他从安师大毕业后留在合肥,现在是省属企业党委委员、总经理助理,也是省摄影家协会的副主席。他老家在山西,但爱徽州与生俱来。几乎每一年,他都会独自一人“潜入”徽州“上山下乡”,有时一连几天不见踪影,为的是把徽州的真谛探个究竟。他的摄影作品无不散发着浓浓的徽风徽韵的“味道”;说起徽州历史更是头头是道,俨然就是一个没有头衔的徽学专家。

  像翔子、小兵这样热爱这片“故土”的子弟还有很多,有的是子承父业的退休老兵、有的是事业有成的公务员、老师、企业家。虽然他们已远离徽州很久很久了,但这儿的一草一木都还装在心里,时时刻刻关心着这儿的变化。随着日月的轮转,子弟们都希望有机会再团聚,再次回望那时的青葱岁月,再次感受曾经的豆蔻年华,再次亲近养育自己的徽州山水。2017年11月,来自全国14个省市的58位子弟,终于圆了“大院小院黄山喜相逢,兄弟姐妹徽州再牵手”的心愿。那几天,我的心完全被大家那种至真至纯的友爱所融化。见面时,伙伴们相拥而泣;座谈时,回味往事念兹在兹;酒席上,但愿长醉不愿醒;走进曾经的“大院小院”,抚摸着老屋土墙忍不住泪流两行;俯卧于文峰塔下,禁不住亲吻徽州大地;徜徉在岩寺老街,如烟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回家”的路很远,相距三四十年;“回家”的路很悠长,当年的青春少年已是白发染鬓,然而“回家”的心情是美好的,“回家”的路途是最美的风景。“大院小院”的踪影已经远去,但我们兄弟姐妹间的情谊,却如一坛老酒越发醇香而绵长。

  其实,这些来自四面八方曾经的“徽州客”,早已成为远赴他乡的“徽州人”,他们所到之处都是名副其实的“徽客厅”,在那里他们一遍又一遍讲述着徽州的故事;他们每一个人都可称得上“徽州形象大使”,他们把徽州文化、徽州美食、徽州美景带向天南地北。

  今天,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在想,过去那种缺衣少食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但是那个年代艰苦奋斗、昂扬向上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社会结构更加多元化了,但是那个时候互帮互助、团结友爱的情感永远不能丢;踏上新征程,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更需要我们不忘初心,把无私奉献、自我牺牲的品格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