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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小 巷

日期: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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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叶荣荣

  38年前,我的父母搬了家。两年后,我上初一。学校离新家很近,蹚过一条宽宽的巷弄或是穿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就到了。

  我喜欢走小巷。

  小巷不长,东西走向,正中有两次连续拐弯,但走向未变。小巷的两旁是不同年代的老屋的外墙,墙皮剥落得厉害,墙基爬满了黯黑的苔藓,岁月的印迹清晰可见。外墙高高大大,小巷却逼仄得很。一个魁梧的汉子把双臂平抬,两手指尖相抵,手肘就能触到墙。如果是学生,勉强能并排而行。抬头看,蓝天一线,白云慢悠悠溜过。小巷幽静,平日少有人走,家狗野狗都来撒野、干架,临走还不忘留下污秽。我有很多次不幸中招,嘴巴里便不由生出对狗的种种“祝福”。

  放学有时结伴走,就想找点乐子。小巷拐弯处有一个烟囱口,此刻正是做饭时间,浓烟滚滚,呛得我们有些恼火。于是,一人捡了一块石头,朝着烟囱口丢了进去,屏息静待。在听到墙内的骂咧声响起,一声高过一声时,才嬉笑着一哄而散。快乐也在小巷飘散开来。

  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走。在小巷的沉寂清幽里品味十二三岁的难言心境,享受孤寂,又期盼不落寞,幻想小巷能给我带来什么。就这样沉在心底,陪伴我少年的成长光阴。

  初一下学期,邻居家来了一位女学生。女学生是他们家亲戚,从屯溪来,学习不好来我上的这所中学借读。十五六岁、短发,身材很窈窕,脸庞也长得好看,比我们班任何一个女生都好看,我不敢正眼看她。正眼不敢看,在她背对我的时候,就拼命看。在学校我们互相打量过几次后,我知道她读初三,她也知道我读初一。到了周六,她就搭车回屯溪,周日下午再来。周日的整个下午,我就守在房间,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随着敲门声和她的说话声响起,愉悦在心底晃荡。但不敢开门,我像一个胆小谨慎的猎手,把自己隐藏得很深,生怕被猎物发现。

  有一次,我发现她也走小巷。那一天,我转过小巷的拐弯处,突然看见前方她的身影。她走得不紧不慢,我有点紧张,立即放慢放轻脚步,保持着不被她发觉的距离。在她进了家门后,我才眼朝地,踏着碎步小跑回家。那一天在小巷遇见后,就常常遇见了,每一次我都紧张,小心地跟在后面。没遇见时,又暗暗失落。

  有一回,小巷里只有我瘦长的身影,正自遗憾。捡了块石头犹豫着要不要往烟囱里送时,后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吓了一跳,赶紧丢掉石头,回头一瞥,是她。她把挎着的书包搭在身前,不紧不慢,优雅从容。我加快脚步正要逃,被轻声唤住了。

  “你读初一吧?”

  “嗯……”

  “你上下学常走这条巷子吧?”

  “嗯……”

  “我也常走这。”

  “哦……”

  小巷逼迫我们挨得很近,我们的衣角时不时碰上,又分开,像两只蝴蝶,翩飞不离。雪花膏的香气在小巷里弥散,淡淡的,我偷偷地浅浅地吸了一口。

  她没有再发问,我也不敢说话,快到家了,我站住了。她莞尔一笑,先进了家门。我摸了摸脸颊,有点烫,心跳得厉害。

  我开始期待下一次轻唤了,却偏偏一连几天都不曾遇见。我故意在小巷里漫步,实在忍不住了,就绕到初三教室旁做贼般地瞅了一眼,不在。失望,更疑惑,她是在躲避我吗?

  “在你家寄读的侄孙女,这几天怎么没见了?”母亲跟隔壁邻居搭着话。

  正在房间里翻书的我立即竖起了耳朵,屏住气。

  “得了肺炎,住院了,过一阵子才能来。”

  她住哪家医院?要紧吗?我突然起了去屯溪医院看她的冲动。可是我不敢,我不敢一个人搭车去屯溪,我更不敢独自去见她。在她面前,我矮小低微,比一粒尘埃强不了多少。我只有在家默默地祈盼她赶快好起来,早一点来上学。

  日子像天上的白云,一朵接着一朵慢吞吞地挨过小巷的上空,我边走边数。数到第几朵她就会走进小巷了呢?会不会,她从此不再回来了?

  烟囱又开始冒烟,浓烟滚滚。我皱起了眉,没心思管它,加快了脚步。

  “咳咳、咳咳”,天籁般悦耳。我打了个激灵,猛地回头。

  她站在烟囱下,边咳边看着我笑。

  我也笑。我立即对这个烟囱无比地憎恨,捞起砖头想都不想就要往里扔。平常的话,一窝蜂时才敢。

  她制止了。我们的衣角又碰在了一起。雪花膏的香气又开始弥散,我偷偷地吸了一口。

  我正准备问她住院的事,她先说话了。

  “你为什么不走那条宽敞些的巷子?”

  “我喜欢走小巷。”

  “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喜欢。你呢?”

  “我走过那条宽敞的巷子,后来,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小巷,可能因为心境吧。”

  我第一次听到“心境”这个词。那我喜欢小巷是不是也是因为心境呢?如果是,那我们的心境是相同的,我们就是一样的人。正胡思乱想着,她停住了,望向我。我也扭头,如此近距离面对面。我发觉她的脸颊比月光还要洁白姣好,我感觉她的气息比春风还要温热醉人。我知道我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

  “以后,我们一起结伴上下学吧!”

  我很意外,心很慌,不知道如何回应,呆站着不知所措。她笑了笑,继续走。

  我被她的邀约搅得心神不宁,一晚上没睡着。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能接受。

  第二天,我特意比往常提早出了门。放了学,也是一溜小跑回家。我担心我的躲避会惹她误会生气,就躲在房间听她跟人说话,觉得跟往常一样,才放下心来。

  几天后的晚上,我正在客厅的桌子上写着作业,她敲开了房门,我意外地欣喜。她客气地问,你有考试用的夹子吗?我的落在屯溪了,明天要考试,借用一下就还。所谓考试用的夹子,就是一块硬纸板上安着一个弹簧夹,考试时夹住试卷垫在硬纸板上书写,笔尖不会戳穿试卷。我有两个,特意把心爱的新夹子递了过去。她莞尔一笑,在夜色里淡淡生香。

  她如期来还了夹子。为了表达谢意,她发出邀请:屯溪建了一座十层高的大楼,叫花溪饭店,你若是来屯溪,我带你去看。十层的高楼,在当时是很新奇的事物,我很想去看看。

  很快就到了中考,她的借读生涯结束了,从此没有再来,此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很长一段时间后,听隔壁邻居无意说起,她中考成绩不好。

  小巷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我每天穿过它上学下学,读完了初中,又读完了高中。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大都是我一个人静静地走,渐渐地,我习惯了没有期待,也没有了惆怅和落寞。

  我大专毕业那年,差一点在十层高的花溪饭店里工作。后来,我常常路过,每一次,都细细打量。

  再后来,传来了花溪饭店被拆除的消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兑现当年的邀请了。她还记得那个邀请吗?她在哪呢?如果遇见,怕是相见不相识了。

  小巷还在。回父母家的时候,我还会去走走,就像初一那年上下学的样子。小巷又老了一些,狗留下的痕迹还有,烟囱还冒烟,白云依旧溜过。

  偶尔还会恍惚,她又站在了烟囱下,冲着我笑,如一片洁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