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良顺
去年初,收到休宁文旅局李军发来的《海阳漫话》(第五辑)约稿函,要我写一篇休宁古道的文章。《海阳漫话》是休宁编撰的地方性历史文化文集,由孙起孟题写书名,已于1979、1983、1989、1996年编了4辑。时隔26年后再续这一文化盛事,我有幸参与其中。或许是缘分吧,去年深秋季,《海阳漫话》付梓,我也来到休宁工作,这本小册子成了我了解休宁的第一扇窗户,也是从这本书里知道休宁有个“落石台”。
“落石台”是古“海阳八景”之一,位于夹溪河与横江汇合处,沿横江上行二里,还有一尊“石人”,附近村庄就叫“石人前”。去年以来,一直想去寻找这处古老的景点,只是驾车前往,担心乡村小道无法通行,晨练跑去,路程不可预测,近日每天骑车,正好了却此愿。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晨起,天还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夹着雨丝的清润。从我住处到石人前,本想走西街,过夹溪桥的,骑行在一座明代古桥上,穿越历史和现实之间,本身就是寻古问今的过程。但想想还是先走海阳桥,找到石人和落石台,再走夹溪桥返程。自行车方便,田间小道也能走,说不定还能走个环线。
海阳桥是现代公路大桥,距夹溪桥上游不远,之前经过无数次,今天骑行,才得知这座桥的名字。
桥头就是凤凰山,古名鸺山,休宁之名取自该字。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吴取黟、歙两县,置新都郡,分歙县西乡,设休阳县(公元280年改休宁县),县治鸺山之南,故名。鸺是一种鸟,有人说是鹞鹰,“枭”也;也有人说就是猫头鹰。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想,作为县名的动物,总不会差到哪里去。如今的凤凰山被公路分成两半,南为动物园,以前有几只大熊猫;北面有个“凤湖烟柳”,也是“海阳八景”之一,以前有个宾馆,不知现在如何。
过海阳桥下坡不远,即为去石人前的路口,无明显标志,路可行汽车,骑行三四分钟,即到横江边。江面很宽,但水域宽度不足百米,其他均为滩涂,水草葱绿,晨雾缭绕,偶有飞鸟惊起。
江面平坦如镜,岸边绿树倒映,不远处的滩涂草地上,几头黄牛正在低头吃草,水边还有几个钓鱼的,远方的白墙黑瓦若隐若现在淡淡的水雾间,一幅绝美的徽州山水画卷铺展在眼前。
石人前村在横江南岸,有桥相连。桥低矮,距水面仅一两米,多名垂钓者据桥而钓。我问石人位置,一钓者告知过桥后沿溪下行即至,且还指了具体位置。隐约可见。
昨晚谋划此事时,还担心找不到石人,况且这草木葳蕤的,即使找到了也不敢靠近,没想到得来如此毫不费工夫。沿着岸边水泥路骑行数百米至尽头,走小径几十米,就见到了石人。
石人面向横江,后靠南山,高二十余米,“身材”魁梧,“双手”后背,“五官”俱全,“头”戴“军帽”,仿佛一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举目远眺。远山如城,横江似链,该是一幅多么壮观的画面。
据资料介绍,站在东面观看,石人是面南背水的,且“五官”更加惟妙惟肖。但我觉得一尊天然石像,还是依山面水好——这也符合徽州人的传统理念。
石人前村在石人西面,且有一定距离。我从石人返回时特意骑车在村中转了一圈,村庄规模不大,几十户人家,未见任何古建筑,连民国时期的房子都未见一栋,遑论雕梁画栋了。意外的是还在路边看到了一栋土墙房。土墙房一般在偏僻的高山深坞里,这舟楫往来的江岸富庶之地,实属少见。
我从石人前村返回横江北岸,再问钓鱼者:“落石台何处?”答曰:“没听说过。”随后他又补充道:“你可沿江边道路骑过去看看。”
大概是我问的问题过于“官话”,很多这类的“景点”都是有土名的。抑或是这里沉寂已久,已没人记得这处“落石寒波”的古老景观了。
江边水泥路和水面之间隔着青青的草,其中还有一堵铁丝网拦着,大概因为这水边的滩涂已划为“横江湿地公园”,总要有个界限来宣示一下“主权”,围栏大抵是造价最低的建筑。
在石人对面,围栏破天荒地开了一个口子,不知为了方便观景,还是有其他用途。我走到水边,眺望对面石人,仅见一“石柱”从水中突兀而起,不成“人形”,且石柱与后面山体重叠,江面雾气蒙蒙的,观感不佳。
移步易景,移步也有无景的。
继续下行,至“三江口”,围栏尽头,有十多位钓鱼者正在甩竿垂钓。
到休宁后,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天早上晨练,只要走到水边,不管哪条河,哪怕是湿地里一片小小的水洼,总有“稳坐钓鱼台”的“钓翁”,比屯溪新安江畔多多了(以前允许钓鱼的时候)。真闲逸。
在钓鱼人中,见到一个戴眼镜的(戴眼镜总比不戴眼镜的有文化),再问“落石台”,得知对面岸边那座山丘及其笔陡的石壁便是。据其介绍,以前从石人前有小径至对面石壁下,溪边有一巨石,上面平坦如砥,可立百人,如云天坠落,古称“落石台”。横江下游筑坝蓄水后,落石台几近淹没,其上柴草稠密,远观如江中小岛。落石台前面有一巨石,锥形,如石碑立于台前,现清晰可见。古时沿江及石壁之上有寺庙多处,最奇妙的是落石台正对的石壁间有一正方形凹陷,长宽十余米,为自然形成,当地人称“屋斗”,旧时供有菩萨。数百年来,常有文人骚客慕名至此,留下诸多摩崖石刻及诗篇,也给这段江面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字——白鹤溪。我刚才沿江骑行时,倒是看到许多白鹭,凫水或飞翔。
钓鱼人还说,去年横江大坝放水时,他去了对面钓鱼(石壁下形成的自然水潭),菩萨、摩崖石刻及登上山顶的石阶均在,庙宇遗址尚存,但已斑驳不堪。从上纹溪村也有路可以到达落石台,待到秋冬草木凋敝时,我再去看看。
这一带的石壁均为“红砂岩”,易风化,石人及落石台景观均为岩石风化的产物。如不加以保护,预计不久的将来,这些古人留下的遗迹也将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尽管它们已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告别落石台,我沿夹溪河西岸骑车至夹溪桥。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正月二十六日,游圣徐霞客过此桥去齐云山,怎么也没顺道去横江边上看看这处奇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