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若齐
蒲扇、竹床、火腿,是过去徽州一些人家夏天过日子的标配。
蒲扇轻拂,清风徐来;竹床有年头了,呈紫檀色。四仰八叉地躺着,津凉顿生;而火腿,则使你在炎热的日子里可享口腹之美。
当下,蒲扇竹床在城里已基本退场,火腿呢?
它还是挺受追捧的。
有了火腿的加持,这大热天或许不那么逼仄,可能还有滋有味。
一个夏天,从夏至到处暑,一只十来斤的火腿足矣。
问题在于:当下,寻觅到上好的火腿谈何容易!
如果你是个真正的老饕,不妨去休宁的蓝田走一遭。那里的蓝田花猪闻名遐迩,瘦猪型,肉质细嫩鲜美。此地火腿的腌制,已有千年历史。
有古诗如此赞美:老夫畏热饭不能,先生馈肉香倾城。霜刀削下黄水晶,月斧斫出红松明。
显然,此公也是个夏天嗜食火腿的主!
鉴别它的质地,只需一根竹签,在火腿上中下三个部位戳下,都有香气便是上品,谓之“三签香。”
肉色红润、皮薄结实、其味咸鲜、蹄心饱满、形同琵琶、身披绿袍……
于我而言,炖无疑是第一种吃法。
最简单易操作的就是炖冬瓜、炖萝卜,属初级版。
取火腿一方,切成若干块状,放入砂锅,炖得沸腾出香味,然后入冬瓜萝卜半个时辰便可;
这个时段你尽可放手做其他事:洗衣、刷屏、炒股、舞弄一段文字——顶多往锅里续次水而已。
高级版则是火腿炖茶笋和老黄瓜。
茶笋最好是春天的雷笋腌制的,需事先泡一泡去其咸;
老黄瓜鲜活水灵,特别是乡民提篮来卖的,早晨瓜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分明是自家菜园刚摘来的。
黄瓜刨皮去瓤,段状入汤,仅半小时,身段就软塌灌汤却不乏清爽,有田园风味。火腿倒成了配角,提鲜调香而已。
也可加两段猪筒骨进去,要拉拉扯扯着不少瘦肉的那种。
顶级版当然是火腿炖甲鱼了。
火腿最好是陈年的。野生甲鱼在当下恐怕是不能触及,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我曾到过一家专做甲鱼的餐馆。一进门,就是几张甲鱼的大幅彩照,模样生动,好像要爬出画面了。明码标价:水库价、水塘价、水池价。按斤来算,一个等级差百把块钱。最贵的当然是水库价,一只甲鱼吃下来,得要几百块钱。伙计告诉我:这水库养出来的,几近野生的了,自然身价不菲了。
也可以买活的回去。
难得吃一回火腿炖甲鱼,就买“水库价”又何妨?
甲鱼宰杀后,剁成十来块,放进滚开水中焯几分钟,去掉腥味;
置于一蓝边大碗里,甲鱼肉上,铺火腿十余片,切得薄薄的;
火腿片不宜过多,其咸香与甲鱼的生鲜相得益彰,亦可冲和后者残留的腥味。多了,就喧宾夺主了。
最后放姜葱料酒。
大碗置于一大钢精锅里,放足水,在炉上炖制起来。
文火,内敛深沉,不动声色。
一刻钟后,锅水沸腾,发出“咕咕”欢快声,又一刻钟,热气从紧闭的锅盖边侧漏出,由厨房到正房,袅袅飘忽。
甲鱼与火腿的混合香味形成一片氤氲,让人熏陶陶然。
若在家中请客,这可是一道压轴的大菜:甲鱼形象完整,栩栩如生,但见清汤如许,四脚凫水(汤),背负暗红(火腿片),面向主客,其头昂然。
别看它一副霸凌模样,火腿还不是在其上吗?
蒸火腿也是夏令颇受欢迎的一道家常菜,没有笋衣垫底,颗粒饱满的大青豆亦可。
火腿切成丝或片炒辣椒脍炙人口,下饭。青辣椒红火腿,最好用细白瓷盘子盛着,很美学的。
一只火腿吃到立秋,只剩一个蹄腕了。骨大皮厚,食之费劲,弃之可惜,价值往往被相当严重地低估。
天气凉快了,客人不请自来。窘急中,意欲取下一菜。模样已形同枯槁,砉的一声剁开,香气袅袅,让人喜出望外。
真正的陈年老味,岁月造就。
于是切几段藕进去一起炖。两个时辰,蹄腕金黄微软;藕节糯软,几近酥烂。客人连连吃喝数碗而不能停,大呼小叫:好吃好吃!表示这是第一次品尝如此美味。
主人笑曰:火腿的精华全在里面了。
完美收官,一只火腿就这样完成了它在夏天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