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改正
华子是我师父，公司倒闭后，夫妻俩在小区门口摆了一个卤菜摊子。二十年来，几乎每天中午黄昏，他的卤菜摊前总是围满了人，生意一直不错。
这天中午回家，蓦然发现华子的摊旁立着一个崭新锃亮的卤菜立柜，高约两米，长有三米。玻璃一尘不染，上贴“胡记卤菜”四个印刷体红字，里面摆满了卤鸭烤鸭猪头肉卤牛肉酱猪蹄卤干子花生米之类，后面站着个一身雪白一脸堆笑的男人。他大概有六十了，精瘦，戳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堆笑的两边脸颊上皱纹道道，就像安第斯山脉的岩石斜纹。他目光灼灼，一看就不是个弱角色，定是勘察很久，然后遽然而来。
我站在一旁旁观。伸头延颈看向胡记的人很多，但他只卖出去一点花生米——这还是华子卖完了。虽然如此，我还是隐隐地为华子担忧。小区大概三百户人家，就算百分之十的人家买，也就三十户，胡记不可能一直没生意，到时候一家分十五户，日子怎么过？华子不时地侧视，脸色僵硬。
一点左右，小区门口只剩我们三个了。老胡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辆踏板极宽后座极宽的电动车尖叫一声停在胡记摊前，车上坐着个圆脸的年轻人，他浑不在意地看了华子的摊位一眼，笑着说，爸，把你的都给我吧！我还不够卖呢！老胡把卤鸭烤鸭猪头肉卤牛肉酱猪蹄卤干子花生米统统装进桶里，放在小胡的电动车踏板上。小胡发动了车子，进入主路时，他人车一体，车斜人斜，连续两个大幅摆动后，绝尘而去。
老胡将脱下的外套锁进柜子。显然，他明天还会来。胡记摊位前逐渐有了人气，先是三两个，四五个，渐渐地与华子平分秋色。有一天，华子给我发信息，让我去胡记买一点。收摊后，师徒俩对坐品尝。不得不承认，胡记的味道果然远胜于华子，这才明白小胡的浑不在意里藏着什么。平分秋色的局面一定不会长久，如果不做出改变，华子将会像被自己逼得去开棋牌室的胖嫂一样，黯然退场。
局面越来越坏。华子起初还每天把几乎纹丝不动的卤菜送人，送不掉再喂家狗流浪狗，后来实在下不了手，放冰箱里第二天再卖。可想而知。
胡记的卤菜越铺越多，顾客攒集在周围，排队，抢购，因为先后吵架，眼里看不见华子的摊子。老胡幸福地劝架，脸上的斧劈皴和披麻皴，每一条皴里都反射着阳光。他不时意味深长地看看华子这边。每分每秒都是折磨，华子撑不住了，换作了师母出摊，即便她笑着揽客，除了胖嫂，没人愿意给她一点面子。华子不再出摊，一天天过去了，立柜也渐渐蒙尘。路过时，偶尔听见老胡指点江山，只言片语缀起来，大概可知他的女儿女婿儿子媳妇分占四处，并且都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三个月后，华子给我信息，让我中午下班过来帮他一下。过来时，只见华子一身天蓝色大褂，面带微笑站在柜子后。他的柜子换作了不锈钢加钢化玻璃，锃亮高档，发射着光芒，上贴“朱记酱卤”四个印刷体红字，除了两只金色烤鸭，里面全是乌润润颤巍巍油光晶亮的酱制品。
华子是要做免费试吃。酱猪手，酱鸭子，酱脖子，酱鸡脚，酱牛肉，酱羊肉，随便取，每户限三两。酱香端庄而绵厚悠长，与烤鸭的直截了当对比鲜明。一时人满为患。
时移势易。虽然局势平分秋色，但独享尊荣惯了的老胡满脸不悦。每天收摊，当他将剩下的烤鸭摘下装桶时，总会一次次看华子的摊位，眼中古井般幽深。两人暗中较劲，品质越来越好，附近小区闻名而来，顾客比原来多了不止一倍。
有一天，华子发现胡记整整少了三分之一的量，酱制品也一样没带。不到十二点半，他就卖完了。收摊时有人来买，他爽朗地笑着指向华子，说，朱老板还有烤鸭呢，到他那里买吧！中午如此，晚上也是一样。第二天、第三天也是一样。
华子颇为惊讶。他们至今没有说过话，他这是怎么了？
华子惊讶地发现，他并没有因为胡记分量的减少而多卖。他问我，我不明所以。有一天我路过时，看到刚出摊的华子，居然也只摆了平时一半的量，全部下架了烤鸭。他正忙得热火朝天，便没有打搅他。晚上打电话问他，他笑着说，胖嫂教他的。
胖嫂原来也做卤烤，她的盐水鸭做得非常好，可惜了。
后来我问华子，他说销量比胡记没来时多了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