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学峰
《芥子园画谱》，又称《芥子园画传》，是一部杰出的中国画技法基础教科书，它将高深玄妙的画论，以浅显简洁的语言和通俗易懂的图稿表达出来，在中国画坛上，流传广泛，影响深远。从最初清康熙年间刊刻印行以来，《芥子园画谱》不断拓展出新和刊印出版，成为广大初学画者启蒙的良师，并培养和造就了无数的中国画名家。近现代一些绘画大家，如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傅抱石、陆俨少等，都把《芥子园画谱》作为临摹的范本。这套世人学画的必修之谱，它的画稿源头就出自于新安画派的先驱之一——李流芳。民国期间，海上画派名家、徽州人汪琨积仿古之作二百四十页，辑《芥子园画谱》六集，进一步扩大了画谱的内涵和外延。当代，徽籍旅沪画家吴蓬又以清光绪巢勋本为蓝本，彩色临摹出版，使《芥子园画谱》尽展新貌。
李流芳创《芥子园画谱》之源
“芥子园”是明末清初文学家、戏剧家、出版家李渔在金陵的居宅别墅之名。据传，清康熙元年（1662）前后，李渔在南京孝侯台边购得一屋，因“地止一丘”，故取名为芥子园，或许有“芥子纳须弥”之意。李渔的女婿沈心友家中，藏有明代山水画家李流芳的课徒稿43幅，遂请嘉兴籍画家王概整理增编90幅，增至133幅，并附临摹古人各式山水画40幅，为初学者作楷范。因得李渔的资助，于康熙十八年（1679）套版精刻成书，即以“芥子园”名义出版，这就是《芥子园画谱》初集五卷山水谱。出版前，李渔仔细审阅了全部画稿，并在《芥子园画谱》序中写道：因伯（沈心友）遂出一册，谓予曰：是先世所遗，相传已久；予见而奇之，细为玩赏，委曲详尽，无体不备，如出数十人之手，其行间标释书法，多以吾家长蘅手笔，及览末幅，得李氏家藏及流芳印记，益信为长蘅旧物云。接着王概又受沈心友之托，与他的胞兄王蓍、胞弟王臬，共同编绘了“兰竹梅菊”与“花卉翎毛”谱，就有了第二、三集，于康熙四十年（1701），用开化纸木刻五色套版印成，世称“王概本”。
李流芳，字长蘅、又字茂宰，号檀园、泡庵道人，晚号慎娱居士。生于明万历三年（1575），卒于崇祯二年（1629）。祖父李文邦曾任成山卫指挥使，封赠公爵，始从歙县丰南迁至嘉定县（今属上海市）南翔镇侨居。李流芳于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中举，后又三度赴京参加会试皆不第。明天启年间朝廷为太监魏忠贤及其党羽把持，仕途凶吉难料。他感到气馁，回到嘉定，绝意进取，筑“檀园”，读书其中。他的诗颇有声誉，与当时同里娄坚、程嘉燧、唐时升并称“嘉定四先生”。嘉定知县谢三宾仰慕这四人的才华，把他们的诗文刻成《嘉定四先生集》。其中李流芳的诗文十二卷定名为《檀园集》，清代《四库全书》收录其中。清代著名诗人吴伟业有一首《画中九友歌》长诗，把李流芳、董其昌和程嘉燧、卞文瑜、邵弥、杨文骢、张学曾、王时敏、王鉴等人一齐并称“画中九友”加以歌颂。
在明代画坛上，李流芳同样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人物。他生活在以戴进、吴伟为代表的继承南宋画风的浙派和以沈周、文徵明为代表的吴门画派相继衰落，而以董其昌为代表的松江画派兴盛之时。李流芳的整体艺术风格和绘画思想表现在：一是敏而多能，注重诗画结合。《明画录》说他“画山水出入宋元诸家，而于吴仲圭犹为精诣，竹石花卉，逸气飞动”；《无声诗史》中也说李流芳“真敏而多能者也”，这是其作者姜绍书在分析了李流芳“工诗善书，尤擅绘事”，书法、篆刻无所不精的基础上提出来的。二是慎摹古人，作品多为写生。李流芳的绘画作品并不一味地临摹古人，他认为绘画就是要在临摹古人的基础上更好地形成自己的风格。他所画山水，大多是新安、杭州、苏州等地的景色，来源于其身临其境的对景写生，画枯树、花草亦为写生，而不为古人所左右。三是强调卧游，主张遣心自娱。人们之所以把李流芳画跋集取名为《西湖卧游册跋语》，是因为他是中国传统山水画“卧游”观的继承者和实践者。在他的画跋中多次提到“卧游”，如《题灯上人竹卷》中就有“遇新安山水佳处，当作数笔归以相示，可当卧游”的跋语。另外，李流芳注重画家的人品和气节，绘画风格趋于枯淡幽冷，体现出鲜明的士人逸品格调，这也正是明末清初之际活跃于徽州区域的一群遗民画家所要找寻的人生信念和画风，因而李流芳和他的同乡好友程嘉燧、李永昌等被奉为典范加以推崇，他们的绘画风格对在中国画坛大放异彩的新安画派的形成和发展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汪琨辑《芥子园画谱》
汪琨（1877-1946），字仲山，徽州婺源人，寓居上海，为近代海上画派六十名家之一。汪琨出身富家，自幼喜弄笔墨，见到古今名人真迹，他都想办法弄到临摹，就是款识图章也要勾出来。成年后以高超的绘画技艺活跃在当时人才济济的上海滩，在书画界具有一定影响力。1909年，汪琨在上海豫园得月楼与同为海派名家的吴昌硕、姚鸿、黄俊等共同发起成立了豫园书画善会，抗战结束后，汪琨任该会会长之职。汪琨先后加入了上海宛米山房书画会和上海书画研究会。1911年，他的画作代表江苏省的画家参加南洋劝业会组织的书画展览，并获得优等奖。1925年上海艺术大学成立后，他曾在该校任教。
汪琨擅长山水，兼工花鸟，又能人物，特别擅于临古。20世纪初，海派的山水画以临摹清初四王的画风为能事，但受到时代局限性的影响，能达到四王之功力者极为罕见，而汪琨就是其中卓越的一位。他的山水画法主要宗法王翚，还近取吴石仙，因其喜好烟雨朦胧的江南闲适景致，故多烟雨云山画作，善用湿笔浓墨，整个画面层次感强，淋漓剔透，令人心旷神怡。他善用青绿技法，作品整洁而不俗，意境清雅幽远，当时人争相宝之。当代著名美术评论家邵洛羊先生评其为“笔正墨醇，设色淡雅，堂堂正正，有高古气息”。
1922年，上海江东书局出版汪琨辑《芥子园画谱六集》（石印本），第六集分为“元、亨、利、贞”四册，涵盖山水花鸟、梅兰竹菊、高士美人、草虫蔬果等。海上画派名家杨逸在画谱序中称赞：尤长于临古，摹仿诸家无不逼肖，山水本其专门，偶为花鸟人物亦自得心应手。
吴蓬彩临《芥子园画谱》
康熙版《芥子园画谱》一再翻版，逐渐漫漶。到光绪年间（1875-1908），需要这部画谱的人很多，而原书因多年翻版，已磨损得不能再印。那时，有一个叫巢勋的画家，嘉兴人，他临摹了康熙版前三集，并增编一批上海名家的画作，同时又编绘了一集人物（即《芥子园画谱》第四集），于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在上海有正书局以石印法影印出版，世称“巢勋临本”。因该版本无浓淡，无色彩，给初学者带来许多不便。当代徽籍画家吴蓬将巢勋本临摹一遍，以水墨渲染，并敷之色彩，使《芥子园画谱》重展风采。
吴蓬，1941年生，祖籍徽州，字稚农，号无篷、仁弘居士、石门散人，室名白雪斋、南天白云斋、明琴草堂、月底箫声楼、蓬岚阁。能文，善古琴，书法篆刻皆精。书法中以金文、草章、甲骨文为最，故画中线条书法情趣持重。所作花卉，以“四君子”（梅兰竹菊）为出手绝招。涉笔鸟兽，以墨鸡、墨马为专攻。山水画中，尤善画水，若作屏山巨嶂以寻丈计者，愈见其力。人物画中，最善佛像，有古雅绝俗之趣。2002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芥子园画谱·吴蓬临本》（彩色版）。画册分成第一集山水，第二集兰竹梅菊，第三集花卉翎毛。封面由启功先生题名，内页有程十发先生题字。吴蓬在后记中写道：“此五十年前宿愿，不意今日回向，慨然、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