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 亮
每一次听法国作曲家圣桑的《天鹅》,我就仿佛看见几个女孩在优雅地跳芭蕾舞,那踮起脚尖随着舒缓柔美的大提琴曲和钢琴轻声低语的节奏在翩跹起舞的身影,宛如湖面上相互追逐嬉戏的波光。特别是前45秒,大提琴曲渲染的静谧梦幻之境让这几个跳舞的女孩显得特别高贵和典雅,有一种想象中的圣洁之美。
其实这首曲子浪漫中还有委婉的矜持、不经意的调皮和忧郁的感伤。乐曲尾声由大提琴减弱再在钢琴声中逐渐消失,几个女孩颔首谢幕,犹如黄昏来临,太阳收走最后一抹余晖,调皮的波光仿佛一群银鱼倏忽隐没在深蓝的水中,了无踪影。起身离开,虽依依不舍,但终须一别。
这是去年盛夏的一天,我在太平湖畔黄昏之际观水的感受,那“仿佛时间消失了”的感觉让我常常面对阊江的粼粼波光自然而然又想起圣桑的《天鹅》。那相互追逐嬉戏的波光是天鹅在悠然起舞,在偷偷交颈亲昵;是一群女孩子在跳水上芭蕾;是音乐家的一双干净之手在弹奏心中美妙的旋律。唉,我何必用文字来描述音乐这妙不可言的秘密,所有的文字对音乐的解读几乎都是徒劳。每一次聆听都美妙如初,都有新鲜的感受。那旋律,音乐家是怎么创作出来的?如果说文学和美术是静止的艺术,那么音乐则是流动的艺术。优美的旋律在五线谱上应是一道美丽的波光,让你觉得旋律就是音乐的灵魂,每一个音符都是打动人心的精灵。无意间在网上看到一组新英格兰画家Deborah Quinn-Munson笔下的波光粼粼的油画作品,惊叹画家画出了强烈阳光下水波的温柔。那白色代表水波的笔触画得如此灵动和诗意!他仿佛是从我的记忆里拿走了似的。我庆幸在这个酷暑难熬的夏天看到Deborah Quinn-Munson的作品。他一定也喜欢观察、拍照、描绘波光。我想,波光属于一切喜欢它的人和可以创作的艺术。
我站在阊江岸边,凝视如镜子一般平静的水面,忽然一只水鸟扑棱棱剪开水面,身后两道闪烁着银花的波光调皮地荡漾开来。我站在阊江岸边,风从水面吹过,无数颗大大小小的星子在水面上呈现出星河灿烂的画面让我激动不已。我站在阊江岸边,等风,等水鸟,等小鱼儿撕开丝绸般的水面,等待波光的滟阵一波接一波荡漾开去。我站在阊江岸边,可我究竟在等待什么呢?那在水面上跳跃的、摇晃的变幻莫测的粼粼波光是你多情的双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如白雪的浪花是从平静如水的生活里翻腾出容我调皮一下的喜悦吗?
很多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了淡忘,随遇而安于现实,麻木了欣赏的心、审美的眼。忙碌的日子早已扰乱了生活的节奏和我们的情绪,一颗浮躁不安的心无暇再去接触更多美好的东西。但我相信一平如镜的水里住着四季,住着神,住着猛兽,住着调皮的精灵,住着多情的诗人,也住着哀愁的女子。水嬉戏于水,有不可言说的欢愉。但水也有哀愁,读沈从文的散文和小说,听李志辉的《水墨丹青凤凰城》,那个哀愁的女子随着空灵的女声跃然水上,揪住你内心柔软之处让你无处可逃。在文字和音乐里遇见忧伤的女子,百转千回都是深深的伤感。也许是生活真的太沉重了,苦涩和心酸的泪水早已淹没了闲情逸致。一潭死水、覆水难收的生活哪有什么爱的浪花?
沉默如浪花之下的一粒沙子,还是偶尔跳出水面看看天空的小鱼?我想,无论世界再如何薄情,我们心底的那点梦想和希望仍不可破灭。泥沙俱下,小鱼洄游,人生顺逆,无常人生,这便是最真实的生活。
认清了生活的真实面目,有无阳光的日子,去水边走走看看吧。即便是一潭死水,风起的时候,也可能会遇见微波荡漾,一丝涟漪或许就唤醒了你美好的回忆。人之一生,其实就是在自己生命的长河里泅渡,能有波光粼粼的高光时刻固然可喜,若无,保留一颗平常心,平静地欣赏那远方的波光,聆听大自然的天籁,我想也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