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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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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印象

日期: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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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舒敬东

  张爱玲曾在信中,这样对夏志清说:“我也觉得丁玲的一生比她的作品有兴趣。”这话若是移用在张爱玲自己身上,我觉得更像量身定做,恰当得很。

  在世人眼中,张爱玲不是孤傲,就是孤冷,要么就是孤僻,反正就是另类一个——“孤独佬”。其实,这都是矮子看戏,随人说短长,道听途说罢了。鲜活而又极具个性的张爱玲,岂是这般容易贴标签?一个物体,还有多面呢,何况是人,更何况还是个著名的女作家!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邝文美概括得准确:张爱玲在陌生人面前沉默寡言,不善辞令,可是遇到知己时,就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个评价,修正了世人对张爱玲的印象。

  1961年,著名的美籍华裔学者、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夏志清的英文代表作《中国现代小说史》,在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夏志清在此书中对张爱玲等人极力推崇,认为张爱玲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从此,夏志清与张爱玲通信不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2014年,夏志清在张爱玲死后的第7年,终将张爱玲给他的书信(现存118封),汇集成书——《张爱玲给我的信件》,公开发行。此时,夏志清已是92岁的高龄。

  1966年,46岁的张爱玲与31岁的文学评论家庄信正,在美国相识,从此两人保持通信长达28年之久,其间张爱玲给庄信正写了84封信。2012年,庄信正将张爱玲给他的书信,以《张爱玲庄信正通信集》为名,结集出书。

  看了张爱玲给他们的这200余封书信,我感觉就像一阵阵风儿刮来,翻转出了叶的背面,我看到它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又像是遇见了后期的张爱玲,深居简出,铅华洗尽。庄信正说:“年轻时她很讲究衣着,甚至被讥为奇装异服。到我认识她的时候就很朴素了,没有任何特色。”

  张爱玲说:“我太不会跟人周旋。”“我最不会交际,只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当作业务去报到。”“我小时候受我母亲与姑姑的privacy cult影响,对熟人毫无好奇心,无论听见什么也从来不觉得奇怪。”

  她的寓所,更是“铅华洗尽”,简而又简,却装有电话,但很少接,备而不用。张爱玲就像我当年的一个数学老师,“社恐”,学生一来问问题,他就脸红,这脸红不是他不会解题,而是他怕与人接触交流;学生一离开,他又面色如初。通信,亦是“非必要,不写信”;确需写信,亦很简短,三言两语。

  宁可写信,也绝少打电话,尽可能地避免与他人的“直接”交流。张爱玲在她的《天才梦》一文中曾说过:“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

  相对而言,张爱玲给夏志清的信要稍长些,三言两语式的“便条”不是很多;而写给庄信正的,倒是“便条”多些。当然,这与夏志清交流的话题有关,许多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讲清楚的,比如寻找出版商及对作品的交流等等。兴致一来,张爱玲也会宕开一笔,在信中与对方聊上几句。

  “对于上班的生活,一切不习惯。”在这一点上,张爱玲与傅雷极其相似。傅雷也是不习惯上班生活,才选择了居家翻译。

  欣慰的是,在上海,张爱玲有炎樱这个好友;在香港,张爱玲有宋淇、邝文美这对至交,后来宋淇还成了她的经纪人;在美国,张爱玲有夏志清、庄信正这些学术友人。这些朋友给予了张爱玲无私而慷慨的帮助。换句话说,张爱玲并不孤独,亦不孤傲,当然更不孤冷;而是交友很慎重,择取了两三知己而已。用夏志清的话说,“张爱玲是非常谨慎小心之人”。

  写文章遣词造句,很是讲究;交友,张爱玲亦是如此。这种人,内心世界往往都比较丰富。

  “旧小说我只喜欢中国的。”自我感觉《红楼梦》看得比谁都仔细,“我已向宋淇引了一段宝玉说她都是为了不放心,不然这病也不会日重一日。”并出版了评论文集《红楼梦魇》;还对《海上花列传》情有独钟,一度将它译成了英文。

  受张爱玲的影响,我也看了《海上花列传》,可两年快过去了,却始终未读完,半途而废。张爱玲说得对,“这书不适合一般人”。

  她还喜欢张恨水。“我一直喜欢张恨水,除了济安(夏志清哥哥)没听见人说好,此外只有毛泽东称赞他的细节观察认真,如船,篮子。”

  鲁迅也时常购买张恨水的小说,看到就买,却是如数捎给他的老母亲解闷,自己却从来不翻阅。这两大重量级作家,对张恨水的态度,竟是如此泾渭分明。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教授许子东却将二人相提并论:“鲁迅是一座山,后面很多作家都是山,被这座最高的山的影子遮盖了,但张爱玲是一条河。”

  晚年,张爱玲因躲“虫患”(实则“皮肤过度敏感”),常搬家,每日累得精疲力尽,“剩下的时间,只够吃睡,才有收信不拆看的荒唐行径。”

  看了她的自嘲,我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