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宏明
在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歙县的东乡，与绩溪县的接壤处，有一个隶属于桂林镇的竦口村，是黄山市的“东大门”，一个并不为太多人知晓的山村。在这样一个皖南山区极普通平常的小山村，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历史文化发展。村庄里到处可见的历经沧桑徽派古民居，向人们默不作声地叙述曾经的兴盛与辉煌；一千多米长的古街巷格局，见证了该村曾经的繁华与骄傲；东汉古墓葬、唐代古城址、北宋古窑址、明代古水利工程、清代古码头、古桥梁与砖雕门坊等等众多的历史陈迹，显现出古代徽州人的“因地制宜”和聪明智慧，成为我们今天建设美好家园与特色村落的重要借鉴。由于竦口村具有众多的历史文化遗产类型和资源禀赋，因而被安徽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传统村落。
【圵野县址与陈硕真起义】
歙县东乡在唐代时曾设置过“圵（音荡）野县”，当时是歙州之下仅次于歙县的一个区域政治中心。这个县在《新唐书》地理志中就有记载，在《歙县文物志》上更有很详细的记录：其县址轮廊略呈方形，就位于扬之水的北岸，后靠花园岭，左依竦水，右居平畈，上世纪50年代所修建的皖赣铁路刚好东西向穿城而过，将古城分成南北两部分。城内有三条基本平行的街道，现今小学的位置原是明清程氏宗祠所在，更早则传说为县衙旧址，附近还有一系列古地名如“牢间室”“钱粮柜”“浴马池”等。在铁路北侧的村口西端一农户的屋内地下，有一块建年失考的青石界碑，上面赫然镌刻着四个楷体大字“圵野古邑”，原为前街南北两端砦门上的匾额。从碑刻的风化程度与书体风格考察，应该是唐代的石刻；而当地村民提供的口碑传说与故事，也可以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角度，印证了县城城址的存在。新编《歙县志》第一章“建置”记载：“永徽五年（654），邑人蒋宝起兵响应睦州清溪陈硕真农民起义，事平后，分歙东竦口地置圵野县……大历五年（77O），废圵野县，其地复属歙县”，先后存世时间为116年。
圵野县建置沿革的历史并不久远，存在的时间只有100多年，在此之前却发生一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不仅让歙县的名声远扬，还震惊了唐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这次起义的领袖是一个叫“陈硕真”的女子，她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揭竿而起”的女汉子，攻城掠地，还建立起农民政权，比武则天还早许多年当上了第一个地方割据政权的“女皇帝”。根据上世纪90年代新编的《歙县志》十九编“军事”记载：“陈硕真攻占本县：唐永徽四年（653），青溪（今浙江淳安）女子陈硕真揭竿起义，在歙人蒋宝策应下攻占本县。”原来在村民口中津津乐道的“陈硕真起义”，在淳安爆发之后，起义军第二年在蒋宝的内应下，扩大战果而攻克歙县。这次起义被唐王朝镇压后，为了便于统治和有效镇守歙县东乡的版图，遂在竦口设立了圵野县。这个县比邻近10多公里的素有“徽骆驼”之誉的中国历史文化名城绩溪县成立更早，当下的绩溪县城关镇华阳镇则直接属于歙县管辖，由此可见唐歙州宋徽州的首县歙县的版域领土之广。
【窑火相传，青瓷文明】
中国的陶瓷史，就是一部传统农耕文明下的手工业文明与轻工业文明相互叠加混合的历史，是生活在华夏大地上的各民族“因地制宜”创物志的过程，突显了东方民族利用自然资源、创造和丰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有人把陶瓷的发明称之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有人把元青花的出现称之为“国瓷青花”，林林总总的观点，都无一例外地是对瓷器发明作用的一种肯定与褒扬。
位于圵野县城北花园岭一带的竦口窑址，是安徽省人民政府公布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像这一类型的古窑址在全省13万平方公里的分布不超过4O个，皖北只有萧县隋唐宋元的白土窑和淮北金代的烈山窑；江淮之间有20多处，最著名的是淮南的唐代寿州窑；皖南区域宣城市的宋明时期“宣州官窑”的规模最大，有大小几十处窑厂，沿着水阳江两岸分布。除此之外，就要数竦口窑的占地面积大了，有3-4平方公里，范围远远超过泾县琴溪窑、繁昌窑、绩溪窑、休宁岩前窑等。在竦口村的北部花园岭山峦中有一处面积近2000平方米、堆积厚约3-4米烧毁的瓷器土堆，遍地遗留匣钵、窑具工具和各类青瓷、褐色瓷片；在东西向的铁路路基南侧竹园一带，也有大片的窑址与瓷片、残破匣钵和瓷碗、罐、执壶残片；在村庄东部靠近扬之水的地方，竦水河与扬之水交叉处的二级台地上，竖立着一块省保单位的标志石碑，大概是最早发现古窑址之所。但是据具体环境考察，这里的几处窑址系北方馒头窑的形制，与南方区域流行的“龙窑”不同；也或许为烧砖头与一般硬胎陶器；而且近水之处的残留物，应是运输时的破损，不可能紧贴河边建窑。这一特点，与“宣州官窑”专烧“装酒的酒罈、四系瓶、罐”的情况，绝不相类也无可以比较之处。
竦口窑发现于1985年，在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时发现，烧制的瓷器以青色、青灰色为主，颜色深浅不一，青者翠色，灰者土灰，施釉较薄，部分内施全釉，外半釉，个别为酱色和褐色釉，冰裂纹较普遍。碗盏多叠烧，间隔托珠，以大套小。碗口径13-20厘米，通高7-15厘米，碗口外沿有重唇和五瓣葵花，壁内有五条出筋。碗底有圈足、大平底与内底凸突等。瓷器类型主要有碗、盏、盘、盅、壶等生活用具，窑具有匣钵、垫柱、墩子、托珠、窑砖等，因窑址未经发掘，具体烧制工艺及取得的成就尚待进一步研究探明。然仅凭现场采集的标本与其自身存在的特征即可作出初步判断：竦口窑是皖南山区不多见的大型窑厂，存在时间为晚唐至北宋。因当地瓷土含铁量高，胎骨发黑，颜色发青，是受南方龙泉青瓷系统影响而兴起的地方名窑，晚期产品壁薄釉匀，晶莹锃亮，青翠可人，工艺精湛，按照唐代瓷器产地以州命名的习惯，可称之为“歙州窑”。为了恢复陶业生产，竦口村党支部积极引进外地人才，帮助创办了陶瓷研究所，创新烧制了一批具有当代工艺特色的葫芦瓶紫金釉产品，成为很有市场吸引力的紧俏商品。
【其他古代文化遗产类型】
在去年至今年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先后三次来到竦口，考察了解该村13平方公里范围内遗存的各种遗产类型，获得了相当多的第一手资料，加深了对一个行政村历史由来丰富底蕴的认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是这个村村书记孙国忠的友人，他委托我从文化遗产保护的角度帮助一下这个小山村，但我几次的现场踏勘，让我对这个“身兼多职”的山村有了浓郁的兴趣，对这里的物产、居民、遗物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我记得第一次来竦口是深秋的季节，当时的村副支书曹美娟把煮好的茶叶蛋递给我尝尝时，说这是当地迎接贵客的一种习惯，让我内心陡然产生“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內容和项目，已经深入到每个村民的日常生活，这是一种在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下不经意的自然流露与再现，也是这个山村“与众不同”的特质所在。
在与孙国忠几次接触的过程中，这个原祖籍肥西县的胖壮汉子的个人魅力逐渐显现出来。为了帮助他，我推动县文物局派员到村指导帮助，对明代门坊的保护维修提出初步方案；为了推动该村传统村落的规划，我专门带来合工大建筑设计方面的专家到村筹划，提前预作规划的思考；我们在几次考察中也逐渐对全村的资源类型有了全面的掌握，“竦口东汉墓葬群”的历史档案被我找出，这可是黄山区域最重要的史前、春战、秦汉三大阶段的尾声，也是歙县东乡最早的文化遗迹遗存，恰好与《三国志》吴志中“贺齐讨伐山越”的文献记载发生了紧密的联系；而第二次我们沿着“扬之水”南岸调查时，除了在竦水上发现了一座建于清代时期的三孔石拱桥以外，还在扬之水上发现了一条横亘在河道中间的类似于“坝堰”的遗迹，50多米宽、长度100多米的巨大公共水利工程，“巨石+石灰+畺料”黏合材料的存在，证明这里在明代时有过充分利用水资源的社会行为，也印证了当地自称“长街十里洪水冲毁”的民间故事与传说。在牌头自然村的“扬之水”南岸，残留一个建筑标准并不低的古码头遗址，青石砌成的台阶和二层的防水护堤沿水分布200多米，由此可以想见当时的规模宏大与人丁兴旺、诸业繁盛的情景。在由歙至绩溪县的过境公路边，还耸立着一座清雍正时期的茶园青石质地的四柱牌坊，四柱落地，横坊上镌刻着建坊时的相关内容，坊上为楼阁式，镂空透雕，精雅别致，现为歙县文物保护单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