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红波
三十年前，山里的毛竹还是有市场的。城市大兴基建，如火如荼，需要毛竹来搭脚手架。外地人来收购毛竹，数量不限，长度必须保证。几个年轻人找来红纸涂上几笔贴个通告，在车站开秤收。没几天，靠着后山或前塝，大堆小堆的毛竹，开始堆积如山，怕晚上被人顺走，在黄昏时拢堆后，洒上石灰水留个痕迹。
父亲的毛竹生意，来自一个朋友的介绍。人家的毛竹是远去苏浙沪，父亲的毛竹就在县城。师范学校盖大楼，承包建筑的老板看上父亲一位朋友的女儿。他们子女定亲邀请吃饭，父亲应邀作陪，闲聊的过程中，知道我老家有毛竹。那老板也就大方，你装两车毛竹来，多少赚点补贴家用。
收购毛竹，别人的生意是不能去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村里几个人。父亲就跑到山峦上的几户人家，问询他们有没时间，驮几根竹子来。人情在那里，给人家的价格，也就稍微高一点。也就偶尔的一车竹子，对他人的影响不大。我拿来家里的老杆秤，帮忙称竹子，记账付钱。
对于生意，我是不太懂的，那时虽已在邻村教书。父亲翻山越岭叮嘱人家扛来的毛竹，人情上总得照顾一点，秤的分量要给足。关键是工地上用的，竹子必须要修长笔直，不能有虫眼，不然搭架时，容易出危险。人家给你信任，你得把事情做好。
竹子的数量足够一车时，到山外叫大货车来装。光滑圆溜的毛竹，装车是辛苦的事情。一根一根的竹子堆成了小山，钢丝绳一道道箍紧，总觉得很保险。盘山的公路，带着倾斜的路面，竹子堆积太高了，过弯道时，开始倾斜，从而整辆车都歪过来。在桃岭的那半山腰，车差点倾覆。另外把人又喊过去，全部卸下再重装，工钱自然是另外加付。来回地折腾，能赚多少，也就可想而知。
1994年前后，全国掀起经商的热潮。师范学校成立了一个竹编厂，专门做麻将凉席、车坐垫之类。我班主任负责学校的勤工俭学，他把原材料毛竹的收购工作给了我父亲，还让我妹妹去上班。做麻将席，竹子就不需要整根的。配着村里小四轮拖拉机的宽度，还有厂里的进度，隔一段时间装一拖拉机进城。那千余斤的毛竹，堆得整齐，趁着晨光熹微、天气凉爽，小四轮“突突突”地就进了城，直接拉到学校，送到厂房门口。
后来师范老师热心，给父亲介绍了城郊徐村的一个竹器加工企业，说是香港人开的。第一车竹子装去没有说什么，过磅付款。父亲在赚到两车竹的微利之后，外出时，说穿我的衣服去，注意一下个人形象。他那意气风发的样子，还在记忆中。
谁知道，第三车竹子去时，开始有人挑三拣四的，把不合格的竹子剔除出来，堆放到厂门口，再重新过秤。等父亲开票出来后，被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拦住了。那人说，剔除的竹子是他的，硬是不给父亲带回来。要不，就以后合伙收毛竹，生意两个人做。
身处他乡，一车竹子反正没亏本，父亲选择了放弃。城郊的世故太深，山里出身的父亲，没办法去应对。惹不起，那就干脆不做。不是属于自己的财，发不了也不羡慕，安安静静做着属于自己的事情。从那以后，父亲不再收购毛竹。做小老板，是不容易的。倒是师范里的那点生意，承蒙同乡的关照，也就陆续做，直到后来企业解散。
白云苍狗，工地开始用钢管搭架，直上云霄，遮天蔽日，山里的竹子被冷落。市场上的凉席，逐渐饱和，校办企业开始萧条，家家户户开始用起了空调，父亲的毛竹生意也走向尾声。细想起来，村里已经有十多年没人收毛竹了。
那些竹子，从此无忧地长着，格外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