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学峰
年轻时读《齐云山志》，知道齐云山南麓天桥岩下有詹东图读书台及碑刻遗迹，后来屡屡问道齐云，也不曾造访。前些日子，翻阅陈明哲先生著的《新安画派画家艺术活动年谱》，开篇赫然映入眼帘的就是詹景凤，这让我对这位新安画派先驱产生浓厚兴趣。正查阅詹景凤相关资料时，恰逢黄山市社科联在休宁县渭桥乡有个文化考察活动，便奔赴天桥岩，探访膜拜已久的东图先生。
乾隆皇帝曾题赞齐云山“天下无双胜境，江南第一名山”。自宋代以来，朱熹、程珌、郑玉、朱升、程敏政、唐寅、王阳明、汪道昆、徐霞客、渐江等历代名人纷纷登临，留下大量的题咏或石刻。古时，游人到天桥岩，一般是先过登封桥、穿越十里十三亭、通过三个天门、到达月华街，而后再去楼上楼，过棋盘石，再到天桥岩。也有从徽州府婺源县方向来的香客，到了休宁县渠口珰金，先抵达天桥岩，再过棋盘石、楼上楼，到达月华街。为水利灌溉需要，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筑坝，拦截齐云山后山的岐山、万寿山等山涧水源，1975年形成了现今的碧波荡漾的云岩湖。由于楼上楼到棋盘石的道路已经荒废，而今已是灌木丛生，游客若要到天桥岩，只得先到休宁县渭桥乡鹤坞村云岩湖大坝，而后泛舟前往。
云岩湖水光潋滟，湖面面积25平方公里，主航道4公里，湖体狭长，湖汊纵横，青山倒影，景致淡雅，恰似一位清丽秀逸的仙女静静地陪伴着云烟缭绕的仙山，让人心旷神怡。沿湖峰奇水秀，洞幽石怪，忽而几盏“灯笼”依崖悬列，忽而“仙人指路”，忽而龙井飞瀑……景致多娇。孤舟在碧水丹山间悠行了半个小时，天桥岩已悄然横亘眼前。说是桥，其实是一座山横跨两边，中间是空的，像一条彩虹凌空飞跃，自东向西呈半月形。桥的跨度有32米，宽8米，穹高26米，整座桥长90米。从桥拱中间望去，可望见对面远处的一座青峰，恰似一只玉兔，抑或是一只石猴，有“玉兔捣药”或“猴子望月”之名，平添了几分奇趣。天桥岩堪称齐云一绝，据说为世界三大天然石拱桥之一，另两座分别为美国犹他州的“彩虹桥”、贵州省黎平县的“天生桥”。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在《游白岳日记》中赞曰：“岩之右，一山横跨而中空，即石桥也。下空，恰如半月，坐其下，隔山一岫峙立，拱对其上，众峰环侍，较胜齐云天门，即天台石梁，止一石架两山间，此一山高架而中空其半，更灵幻也。”
《齐云山志》载：詹景凤，字东图，自号白岳山人，休宁人，明隆庆元年（1567年）中举，先后任翰林院孔目、吏部司务、四川保宁教授、广西平乐府通判等职，因不得志，无意仕途，寄情山水，在岐山石桥岩辟台筑室，于岩壁上题“詹东图读书台”。经历四百多年的风雨，紫红色的砂岩有些斑驳，而“詹东图读书台”巨幅石刻依然雄浑显目，但遗址的破败也让人心生感伤。当年，天桥岩一带可是清幽中显热闹，香火旺盛。唐朝时歙州刺史韦绶就在这里兴建了石门寺，心学大家湛若水曾在这里的天泉书院讲学，休宁县令每年要在这里举办劝农会……天桥岩周遭丰富的遗迹见证着当年的情境。岩壁上仍有唐代至清代的碑铭和摩崖石刻40多处，题词、吟咏、记游等无所不有，正、草、隶、篆诸体皆备。闪过“亘古奇观”“福寿康宁”“大石桥”“德政碑”“状元”等大型摩崖石刻，我们把目光更多放在搜寻东图先生的遗迹。这里是，“隆庆二年十月初七日，都御史汪道昆，知县王谣，山人陈有守，南京进士詹景凤，都御史弟文学道贯、道会，僧祖胤并齐云而西抵岐山，登石桥，寻棋盘石，下观大龙井，与山中主人国子生朱家相、家宾，文学汪尚嗣遇，遂宿于此。景凤题。”那边是，“隆庆元年正月十一日，詹景凤携子万善，侄万言、公瑾来此读书，迄于六月而还……”这边是《石桥岩铭》，铭文由汪道昆撰，詹景凤书，张试刻。我边找边认，若有所思，是齐云山天开神秀般美丽景致激发了他的艺术灵感，还是天桥岩下的天籁之音孕育了他诗文书画功力？我更寻思着将詹景凤与后来的新安画派联系起来。
詹景凤一生所做的官虽然小，但艺术成就斐然，当时就有人把他和有明一代的书画领军人物祝允明、文徵明等相并称。1576年，詹景凤造访秀水(今浙江嘉兴)大收藏家项元汴，得观项氏庋藏，而后又在苏州、松江(今属上海)、金陵(今江苏南京)一带广览诸家藏品。在南京的七年里，他又与名士王世贞、王元贞、陈文烛、屠隆等切磋艺文。在四川保宁三年里，周览所至，题咏几遍。阅历既富，鉴赏亦善。
詹景凤绘画学元人倪瓒、黄公望，新安画派也以倪黄为宗，我曾在安徽省博物馆欣赏过《岩头临溪图》《柳汀春涨图》，也看过西泠印社2010年秋拍詹景凤《宰永迹图》图录，不乏有倪黄遗风。詹景凤在折枝花卉方面较为擅长，并善以草书入画而为墨竹，传世多见，堪为典型。所画墨竹“一竿直上，瘦劲绝伦”，气势连绵，运转自如。后人谓其“写墨竹不作垂叶，萧森直上，得神遗貌，文与可之流匹欤”。2010年，浙江省博物馆曾举办“千载清风——古代墨竹名迹展”，詹景凤《竹谱图卷》尽展风骚。詹景凤在图卷中对“劲”“文”“雄豪”“洒脱”等笔墨内涵的彰显，契合了墨竹图的精神内涵。
詹景凤的艺术创作以书法为高，其中又以草书成就最为突出。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晚年善狂草，模仿怀素，渐成自我潇洒风范。明末朱谋垩在编撰《书史会要续编》时，就认为:“詹景凤……深于书学，用笔不凡，如冠冕之士，端庄可敬。狂草若有神助，变化百出，不失古法，论者谓可与祝京兆(允明)狎主当代。”在詹景凤的传世草书作品中，以《千字文》最为著名，明代就有刊本行世。休宁县状元博物馆现展有一幅，为万历二十四年丙申(1596年)夏六月所书，我们从中可以品赏到：字势的动感“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既有所本，又变化百出；既性情疏放，又技巧娴熟，可谓“心手相称”。朋友们尽可到中国第一状元县一饱眼福。
詹景凤有强烈的家乡意识，声称徽州书画足以与苏州媲美，“犹天之有日月”。他家族曾收藏有很多宋元名家字画，如朱熹信札、宋洛本十七帖、元画家柯九思山水画、鲜于枢草书等。他还见到了徽州收藏家收藏的书画名物，如：歙县临河程氏、溪南吴氏、休宁城北叶氏所收藏的古人画册；休宁汪氏收藏的宋徽宗墨迹书唐七言律诗；歙县杨尚书家收藏的王右军帖，杜子美行书，蔡君谟、苏子瞻、解缙真迹；潜口汪太学家收藏的黄公望山水轴、倪云林林亭轴、王孟端捕鱼图、钱舜举花卉图等。徽州很多名家得到过他的点拨，如，画家丁云鹏是他的学生，何震篆刻受过他的指导。《东图全集》末四卷《玄览编》及所附题跋一卷，《詹氏小辨》卷四十、四十一的《书画旨》二卷，都深刻反映了他的书画思想。
正是这样，詹景凤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新安画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