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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离乡与望乡

日期: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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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潘爱英(上饶)

  爱新觉罗的铁蹄从北方踏向中原之际,伺机而动的李自成起义同时开始了天南海北的四处游击,撕碎了大明江山整版的蓝图锦绣。兵荒马乱的破败中,一直以为朱明天下关如铁的子民们便开始了惊慌失措的颠沛流离。

  难民中有一支以兄弟二人为主的六七人家族,从“八分半山一分水,半分农田和庄园”的古徽州休宁,一个名叫鸡头岭的村落扶老携幼颤抖着深浅难测的步伐逃难。怀中的婴儿嗷嗷待哺,拄着拐杖的老人脸色青黄。烽烟四起,战事频仍,只能一路往南,穿婺源往德兴,巍巍青山屏障一样挡着未卜的行程。钻过山的层层缝隙,一家饥累的眼眸令男人们事不宜迟地合计:听人说起吴头楚尾之地历来民风淳朴,物产富饶,八方通衢,况且离休宁不远,生活习性也相差无多。无论是去饶州府还是广信府,养家糊口都不在话下,等到天下太平时,返回故里也不是难事。生逢末世前途渺茫,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再往福建也不迟。“不慌不忙、三日到余杭”,曾经是太平时期古徽州人的一种生活方式,而现在惶惶不可终日,早已顾不得那份衣食无忧剔着银牙的悠闲。

  辗转到广信府后,同行有生意人纷纷说到纸业和茶艺自宋元以来就很发达的广信府铅山县。兄弟二人决定率着家族到铅山县治所永平看个究竟,再作是不是要去福建的打算,铅山古来便是入闽要道。来到县城永平,他们第一眼便看见了永平大义桥,恍惚间以为见到了休宁的千秋桥,那么亲切,连桥上吹来的风都尽是和煦。千秋桥走过太多头戴金花乌纱帽,脚跨金鞍红鬃马游街的状元,也来往太多出走归来衣锦还乡的商人。大义桥令这些朝不保夕的乱世游民再一次刻骨地想念起家乡。

  在永平安顿下来,全家人终于可以歇下来松口气。打开随身的包袱,将祖先牌位摆好,线装的青色封面、黑隶书《潘氏宗谱》的册页露出一角,页边被一路的辗转磨损皱褶。年长者满怀歉意地摩挲着厚厚宗谱心潮澎湃,眼眶不由阵阵发热。人总不能世代漂泊,一抔黄土也只是他乡,什么时候能再回休宁老家?

  年轻力壮的开始出门四处找活。距县城永平十里地的石塘乡是赣闽来往必经之地,也是纸张、茶叶的重要集散场,素有“武夷山下小苏州”之称。当地丘陵多,毛竹遍地,造纸所用的原材料取之不竭,水运码头又最为靠近福建武夷山。货物在这里装船,不消几个时辰便能到达县城铅山河,入信江赴鄱阳,到达更广阔天地的商贾手中。

  陈坊、杨村两乡与石塘一样同为本县邑的三大纸产区,崇祯年间出版的《十七史》便是采用的铅山产连四纸印刷。杨村乡距离县城永平二十里,坐落在道教名山云岗山下,山林茂密,水陆交通便捷。宽广的杨村河接脉武夷山直通入闽两大关山,顺流汇入县城永平铅山河。

  比起县城永平的显耀、陈坊乡的边远,杨村、石塘更像是闹中取静的世外,特别酷似家乡休宁的依山傍水、与世无争。这对耕种读书、世代勤俭的休宁鸡头岭潘氏伯仲,乱世求安,一支去了杨村乡,一支前往石塘乡。两个乡距离四十里,宗谱分开,兄弟一边一半,如同战时的虎符,是握在手中与休宁相认的最后信物。兄弟二人约定,等到世道不再动荡,等到清明祭祖时,等到生活有了起色,将一起朝着休宁的方向,拜烧纸钱,遥祭米酒。或许还有没说出口的叶落归根的愿望在心中发芽。

  铅山县建制于南唐,穿过旖旎的春花秋月,虽非兵家必争之地,作为通往福建的要道,大义桥在改朝换代的大动荡里,几经兵乱焚毁。覆巢之下无完卵,永平在纸、茶和铅带来的安逸富足中战战兢兢。大清江山初定,三十年后又遇耿精忠之乱,大义桥再一次毁于兵燹。

  四处是兵勇驻扎,烽火不时在山关城头燃起。刚刚温热起来的日子又一次摇摇晃晃。从休宁初来铅山还是婴儿的孩子已是三十几岁的壮年小伙。那年冬季,铅山的风雪异常凛冽,他的父亲在杨村贫寒的栖身之所去世,入土为安后,身无分文的母子俩在杨村河畔的茅屋里饥寒交迫。想起父亲走时握着母子俩的手,嘴里不停嗫嚅,不知是要表达自己回不去休宁的遗憾,还是抛下他们母子的歉意。回想这些,母子俩默默相对,无言的伤痛穿流在窄小的茅屋里。一阵母鸡“咯咯”的叫唤声,令年轻人走到门外兴奋地大叫母亲!一只母鸡红着脸从不远处的柴窝里若无其事地踱出来,身后的凹窝里是六七个珍珠一样亮白的鸡蛋,在雪光的反射下,散发着神性的光芒。

  雪停晴好,小脚母亲仍是为人做浆洗缝补,做得比之前更多,洗涮声夜以继日。年轻人依旧为煤矿挖煤,把打短工改成了长工。那只从天而降的母鸡非常配合地一窝接一窝孵仔。村中有人看中了小伙子的勤劳能干,也相中他们一家的忠厚人品,在一个山川明媚的四月天里向潘家说合提亲。

  娶亲的潘家青年心头责任如山,之后有了孩子,他给孩子取了个寓意深长的名字:潘宁易,字余恒。早出晚归虽艰难苦辛,看到孩子可爱的笑脸就不觉得累。翻补茅屋时他憧憬地看着不远处富人的粉墙黛瓦,期待有一日也能盖上同样的大房子。

  耿精忠之乱在三年后的秋天被平定,山河趋于平静,百业待兴。铅山由于漕运发达,在清代早期渐渐成为不可替代的“八省码头”,一时风光鼎盛,赣鄱无两。杨村河的楫舟日夜不歇,这条河上运载的主要是煤炭和关山纸。那些船舷乌黑的风帆破浪前行,沉稳悠扬地划过潘家茅檐缓缓驶向远方。水的襟抱之上,一轮红日从崖山顶上冉冉升起,迎着船帆,如诗如画,如梦如幻。

  十二岁的潘余恒一早与母亲、祖母道别,背上书包到村南的私塾读书。快近中午时分,先生点名叫他。潘余恒走近先生时见母亲红着眼站在门外。懵懵懂懂随母亲回家的路上,才获知是昨日父亲没有回转家中,今日一早被人发现倒在去矿山的路上。那个地方紧邻县城永平,有条长一里的陡坡名唤“鸽子岭”。潘余恒与母亲赶到时,见父亲的脸被人用草盖着,一双穿着草鞋的脚惨白地伸在露水中,仿佛太累需要狠狠休息一样躺在鸽子岭斜坡的半程。

  半道上死亡的人按风俗不能扶灵回家行葬礼,何况家里四壁凄凉,乡人们为这可怜的母子俩张罗,在鸽子岭附近的山上草草选了一块地,埋葬了这个背井离乡的外来人。

  有关于祖先的故事,我的父辈一般都从这里讲起。

  潘余恒年少丧父,辍学后懂事地继承了父亲做的煤矿长工。成年之后渐渐有了微薄的积蓄,凭借对杨村河的了解,以及杨村河的便利,从小做起经营煤炭买卖。因诚信和煤炭质量名声远扬,煤炭买家只要听说是潘余恒号的煤,闭眼入手。这也是传说中,埋在鸽子岭山间的潘余恒的父亲得葬了一块风水之地。坟墓背靠青山,对面一股流水潺潺而下。堪舆学说水主财。

  休宁潘氏家族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在古铅山一西一南的杨村和石塘乡都,比翼齐飞矗立起刻着祖先印记“荥阳堂”的徽派建筑,也把古休宁人的骆驼精神与低调谦卑铭刻进基因和平日的家训。或许那曾经的包袱里很多东西都已在岁月渐逝中遗落,唯有寻根问祖的家族宗谱与堂号被紧紧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