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劲标
这些年，隆河镇上的交通工具是越来越先进，越来越有档次，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一辆的小轿车进入了隆河老百姓家，就连那些一辈子牵牛赶猪的老汉也骑上了三个轮子带个“屋子”的电动车。不过，有一个人例外，这个年代了，他还是每天推着一架独轮车，在隆河镇的街上、田间道路上缓缓行进，这个推车的老汉大名叫李德瑞，隆河人都喊他：柔软。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李德瑞还是一个光棍，三十多岁了，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生活。那时候改革开放才七八年的时间，商业经营还没有完全放开。隆河有个规模较大的供销社，底下还有一些代销店，这些代销店的货源都要到市里的一些批发公司去进。那时候，机动车不多，給各个代销店进货靠的是人力推运的独轮车。李德瑞力气好，推车拉货又是一项很自由的活，所以，李德瑞就成了一个推独轮车给代销店进货的车夫。
批发公司经营的品种不一样，一个车夫一般就只负责给一个批发公司运货。李德瑞负责的是从市里的调味品公司给隆河的几个代销店运货。所谓调味品公司，主要就是经营酱油、豆制品以及各类什锦酱菜和腌萝卜条等。这些东西虽然价钱不贵，但销量大，重量也大，一般的车夫都不愿意推，可是李德瑞却干得十分开心。
李德瑞开心是有原因的，前面说了，他是单身汉，而调味品公司负责发货的是一个好看的姑娘。李德瑞每次去运货，都要把人家大姑娘上上下下看上好几遍，用现在的话说叫养眼，那时候叫做饱眼福。这个姑娘呢，心肠特别好，知道单身的李德瑞不会炒菜，所以，每次发完货都要另外用个瓶子给李德瑞装上一些免费的酱菜。李德瑞知恩图报，每次把酱菜瓶子还给人家大姑娘的时候，都要在里面放上一些隆河的土特产，比如野草莓、野毛桃、野山楂、野毛栗、野杨桃等，这些野果子吃野了大姑娘的嘴，也吃野了大姑娘的心。对了，告诉大家，这个大姑娘有个好听的名字：水柳。
一个单身汉，一个大姑娘，虽然还不能算是干柴烈火，但至少可以算得上日久生情了。通常的情况都是这样的：李德瑞从水柳手里一样一样把货物接过来，一样一样细心地码放在独轮车上，再把独轮车上的货物用绳子扎紧。然后，水柳把所有的货物和发货清单对上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水柳就会把那个装满了酱菜的瓶子塞到李德瑞手中。水柳对清单的时候，李德瑞就对着水柳那好看的身材看了又看，瞄了又瞄，眼光火辣辣的，水柳的后背似乎都能感觉到热力了。
等水柳转过身来，李德瑞连忙收回目光，装着在风口纳凉，还惬意地挥着草帽，当扇子用。风来时，李德瑞的对襟小白褂就肆无忌惮地迎风摇摆，裸露着发达的胸肌，手臂肌，成熟健壮的男人的魅力在他身上暴露得一览无遗，迷人得不成体统，以至于水柳的眼睛盯住李德瑞后，都不知道转弯了。
这样的情景久了，那对你看过来我看过去的眼睛里就有点意思了，是书上说的“你侬我侬忒煞情多”那种意思，是那种你恨不得一口吃了我我恨不得一口吞了你的意思。水柳的父亲是调味品公司的经理，很快就看出了水柳和李德瑞眼睛里那种让人心跳的意思。那时候，城市和农村的差别很大，特别是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是有天壤之别的。怎么能让自己一个吃商品粮的女儿和一个乡下单身汉眉来眼去呢？经理就急忙给水柳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城里小伙子，并很快定下了婚期。可是水柳是个敢爱敢恨敢作敢为的姑娘，那天，李德瑞来运货的时候，水柳的父亲不在公司里，水柳给李德瑞发完货之后，两个人就你看着我，我望着你。看着，望着，眼睛就燃烧起来了，那燃烧的火一下子就把那一把生米煮成了一锅熟饭。生米煮成熟饭还不罢休，水柳一咬牙，给父亲留下一封信，就跟着李德瑞后面，朝着隆河私奔而去。
从市里到隆河有好几十里路，水柳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李德瑞就把独轮车停下来，把左边的货物挪了一些到右边，腾出一个空间，让水柳坐在独轮车左边。李德瑞把生米煮成熟饭，吃过之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独轮车上多了上百斤重的一个大姑娘，可他推起车子来还是脚下生风，心里美滋滋的。水柳看着推车的李德瑞，心里也是甜蜜蜜的，有点醉意地对李德瑞说，白天，你是我的车夫，晚上，我做你的车夫。李德瑞听了，一阵眩晕，呐喊起那个年代热播的一部电视剧《康德第一保镖》里的插曲：“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花心心的脸膛红嘟嘟的嘴，小妹子情哥一对对，刀压在脖子上也不后悔。”
运气来了板门都挡不住啊！水柳坐着李德瑞的独轮车回到了隆河，那简直是隆河有史以来天大的新闻。整个隆河镇都沸腾了，大家都说水柳是前辈子欠了李德瑞的，这辈子来偿还了。更让大家眼热嫉妒的是，水柳的美丽盖过了隆河所有的姑娘和少妇，稳坐了隆河第一美女的交椅。眼热了，嫉妒了，大家就找李德瑞恶作剧，逼着李德瑞“招供”，要他说说水柳这个城里来的女子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李德瑞开始还招架得住，咬住牙齿不说，可是起哄的人越来越多，逼供也越来越急。李德瑞心里一急，就说，水柳很柔软。大家又逼问，水柳哪里柔软。李德瑞说，哪里都柔软。众人一哄而散，李德瑞从此有了一个外号：柔软！
水柳知道了这件事，又羞又恼，晚上就不给李德瑞当车夫。李德瑞就厚着脸皮讨饶，想着法子逗水柳高兴。李德瑞逗水柳高兴的办法就是给水柳唱小曲，李德瑞唱小曲很有韵味，每一回都能把水柳唱得心花怒放。唱到后来，水柳的脸皮也不像刚来隆河时那么薄了，甚至当着许多人的面，也喊一声李德瑞的外号：柔软！
唱着，逗着，水柳和柔软的两个孩子相继出生了，一男一女，男孩像李德瑞一样健壮，女孩像水柳一样美丽、柔软。看着这一对金童玉女，李德瑞和水柳就像牛郎织女一样“到底人间欢乐多”，四口之家，每天都会传出小孩的哭闹声嬉笑声和李德瑞给水柳唱的小曲声，有时候到了晚上，小孩都睡了，屋里还会传来醉人的呼唤声：喂，水柳！诶，柔软！水柳——！柔软——！
甜蜜幸福的日子就这么过着过着，水柳四十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李德瑞用独轮车推着水柳从隆河镇医院，到县医院，再到市医院，几经周折，水柳的命保住了，却落下了下肢瘫痪。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隆河的人都唏嘘着，为这个不幸的家庭而惋惜，可是，乐观的李德瑞硬是靠着自己的毅力，把这个小家庭操持得有条有理。白天，李德瑞下地劳动的时候，总是推着独轮车。独轮车的一边放着劳动工具，另一边坐着半身不遂的水柳。一边劳动，李德瑞一边还给水柳唱小曲。李德瑞的小曲很是能够与时俱进，《甜蜜的事业》《小城故事》《小芳》《两只蝴蝶》《桃花朵朵开》——什么歌曲流行，李德瑞就给水柳唱什么歌曲。
独轮车滚动着，小曲儿荡漾着，时光流水一般往前走着，李德瑞的两个孩子都大学毕业了，都有了很不错的工作，都在城里有了小家庭，他们劝爸爸不要再推独轮车了。李德瑞却不听，李德瑞说，离开了独轮车，我就不会给你们的妈妈唱小曲了，没有我唱的小曲，你们的妈妈就不会快乐的。儿女拗不过李德瑞，就由着老人家，每逢周末，就到隆河来陪爸爸妈妈，听爸爸给妈妈唱小曲。
这辆独轮车，就这样行进在隆河的街上，行进在隆河的田间小道上。有时候，李德瑞推车累了，就歇下来，对着坐在独轮车上的老伴深情地望着，望着望着，就忍不住冲老伴喊一声：喂，水柳！水柳听到了，就柔柔地回一声：诶，柔软！
喂，水柳！
诶，柔软！
这动人的声音就像乡村的微风，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环绕在隆河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