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敬东
被鲁迅尊为“越中遗风”的张岱，最为擅长侧面描写，读过其《湖心亭看雪》一文的，无不激赏这最后一段：“及下，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其实，鲁迅在侧面描写上，亦很高明，超越了前人，堪称炉火纯青；就像我们痴迷于齐白石的国画，而漠视了他的篆刻一样，我们陶醉于鲁迅的白描技法（鲁迅是“白描圣手”）时，却也往往疏忽了其高超的侧面描写。
《孔乙己》中有一段叙述：孔乙己被丁举人吊起来拷打，以致被打断了腿。这个情节很关键，既可以凸显已爬上去的丁举人的凶残，又能表现处于底层的孔乙己的凄惨。鲁迅着意通过掌柜与酒客的闲谈来叙述这个故事，这是为什么呢？很显然不是一个单纯的侧面描写这么简单。鲁迅更为重视的是，人们对孔乙己的不幸的态度和反应。
掌柜就像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一再追问：“后来怎么样？”“后来呢？”“打折了怎样呢？”问话中不见丝毫的同情与怜悯，纯粹是为了满足一己的好奇心。酒客呢，则风轻云淡地讲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新闻，话语之间还不忘谴责其“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以显示自己的聪明；“谁晓得？许是死了”，孔乙己的生与死，则根本没有人关心。
如此的侧面描写，就充满着机智，又意味绵长，似浓茶有不尽的回甘，这自是正面描写所不能及的。若用比武来喻，用的全是巧力，是借力打力，轻轻四两，就拨了千斤。这类侧面描写，在鲁迅的小说中，举不胜举，譬如《祝福》叙述祥林嫂死亡的一节，亦是同样的出彩。鲁四老爷因祥林嫂死的不是时候而生气；而短工愈是淡然，则愈是麻木。如此的侧面描写，则更显人性的真实，社会的残酷，亦更令人寒心。祥林嫂的时代与孔乙己的时代，丝毫没有两样：麻木又冷漠，不见一丝暖意。
“还不是穷死的？”一句，则充满了不屑与无可辩驳。鲁迅为什么要写《祝福》？我想就是要大家警醒，祥林嫂的死——绝不是“穷死的”这么简单。换句话说，鲁迅写《祝福》这篇小说，就意在揭示祥林嫂的真正死因。
很多人看小说，往往只注重人物、情节与环境。这些当然要注重，然而，小说的侧面描写，也应成为解读小说主题的关键，特别是欣赏鲁迅的小说，更应如此。
又如“回头人出嫁（寡妇再嫁）”的情节，这是祥林嫂重大的人生拐点，鲁迅又是如何来处理这个“惊心动魄”的事件呢？他再一次选择了侧面描写：
“她么？”卫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卫老婆子是走西访东的老媒婆，见多识广，阅人无数，鲁迅用她来转述“回头人出嫁”的故事，真是选对了对象。这段侧面描写，既生动又形象，还节省了笔墨；与此同时，还看出了卫老婆子等众人对此事件的态度与反应，因为在转述故事之时，不可避免地就带上个人的情感爱憎。鲁迅之所以选择侧面描写，这“个人的情感爱憎”，应是个重要因素。
果不其然，恶婆婆强卖儿媳，在卫老婆子的眼中，就是极平常的一个“许”字，平常得如民家许女；而“回头人出嫁”哭闹寻死觅活，虽很刺激却并不新鲜，因为大家“见得多了”。从卫老婆子的再转述之中，细心的读者便能由此而悟出，鲁迅笔下“回头人出嫁”哭闹寻死觅活就不是个例，祥林嫂只不过是这当中的典型，最刚烈的那个；而读者又进而明白，“一女不事二夫”之贞节观已深入了骨髓，根深而蒂固。
“祥林嫂这真出格”“实在闹得利害”，卫老婆子这言下之意，倒显得是祥林嫂的不是了。有了这弦外之音，这侧面描写就达到了目的，产生了“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至于“塞”“抬”“捺”等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则可见出施暴者的驾轻就熟与经验丰富，同时又凸显出卫老婆子的“嘴上功夫”，着实了得。
鲁迅笔下“回头人出嫁”的故事，实则是众人“齐心协力”摧毁祥林嫂贞节观的恶性事件；可事件过后，人们却又无一例外地嫌弃她，厌恶她，唾弃她。这是什么社会？
鲁迅小说中的侧面描写，就这般意蕴深厚，意蕴绵长，令人深思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