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菁兰
食春笋,知春味。
“江南鲜笋趁鲥鱼,煮烂春风三月初。”惊蛰过后,徽州腌笃鲜的香味从寻常人家高墙深巷的瓦缝里钻出来,缠缠绕绕撩拨你的心思、丝丝缕缕沁入你的肺腑、点点滴滴诱惑你的味蕾,真是禁不住舌间津液的潜溢了……
最初的笋味要从山岚间开始。皖南的春天,气候温润、雨水充足,云雾缭绕的山林里万物生机焕发,最隐秘而又有力量的生长便是鲜竹拔节的气势。一阵雨后,竹林里一根根、一簇簇,笋尖一个劲儿地往上蹿,毛茸茸的外壳上露珠盈盈欲滴,整个竹林子里弥漫着清冽悠长的竹香……我们便是在这个时候三五成群地相邀去拔笋,挎竹篮的、背篓筐的、斜背袋的,要的是装备趁手、拼的是眼疾手快,今日的采摘贮存就是明日的鲜香笋味,就是一年四季、一日三餐的春味了。
“笋出徽州六邑,以问政山者尤佳。”问政山笋在南宋时被列为“贡笋”,清代诗人汪微《诗论》中描述“群夸北地黄芽菜,自爱家乡白壳苗”,说的就是出自歙县的问政山笋。问政山笋笋质极嫩,红箨白肉,剥衣后的笋子轻捏便能出汁,若不小心自手中跌落,坠地即碎;此时直接上口亦是清香微甜,回味悠长。有诗曰“一滩一滩又一滩,一路飘香下钱塘,火篮腊香问政笋,乡愁聊慰更思乡”,说的是离家打拼的徽商,一路从渔梁坝沿江而下,用清清的新安江水、徽州的小火炉煨着暖阳炙过的徽州火腿、歙州的问政山笋,文火慢炖之间家乡愈远、思念愈长,味道愈鲜、情意愈浓……一江春水自顾流、和着笋味伴乡愁。这道美味在时间里传承、在岁月里流转,糅合了阳光的味道、时间的味道、故土的味道、思念的味道,历久弥香,才下舌尖、又上心头……“火腿问政山笋”,如今已是国家地理商标保护产品及黄山市十大名菜之一。
烟火人间、流年繁华,最是美食能抚凡人心。春笋亦被称为素食第一品,不仅仅因其自身的美味,更重要的是它的百搭,哪一种都是绝妙的人间美味。用它做主角,如“牡丹问政笋”“徽州菊花笋”“徽味煮笋丝”等,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用它做配料,如“贡笋新安虾”“徽州一品锅”“问政老鸭煲”等,光听这些菜名就已馋涎欲滴了。看那“咸肉炖春笋”,将咸肉清洁、切片,再将春笋片成同样大小均匀地垒入砂锅中,用猪骨做高汤,在时间里不紧不慢地熬制,待香气四溢时,汤白,笋黄,肉红,咸香味浓、清脆爽口;看那“油焖春笋”,去笋外衣、刀背轻拍,焯水除涩,猛油热锅,煸炒下料、焖煮收汁,一套行云流水后,菜品色泽红亮、香鲜浓郁;再说“徽菜三宝”,那笋色淡黄鲜嫩,火腿黝红发亮,石耳深黑绵软,三色夹杂艳丽悦目、三味融合芳香扑鼻……徽州美食独特的记忆就此不能忘怀。春笋制作方式也灵活多样,蒸煎煮拌、焯炒煨炖,热油浇淋、铁锅爆滚,汤汁翻涌、糖醋冷拼,每一样都诠释出徽州竹笋不同的春味。
“笋,竹萌也,可以为菜肴。”《尔雅》的定义道出了竹笋与天地之灵、美食之约的可爱与浪漫,也道出了其与自然的渊源与遵循。白居易劝说“且食勿踟蹰”;李流芳赞其“嫩休论菜甲,滑可比莼脂”;苏东坡感动于“故人知我意,千里寄竹萌”;李时珍认为竹笋“性味甘、微寒、无毒,治消渴,利躺下气,化热消痰、爽胃”;袁枚的《随园食单》中笋影时现;吴昌硕亦曾感叹“客中虽有八珍尝,哪及山家野笋香”……从古至今,在锅碗瓢盆的奏鸣中,在烟火缭绕的灶台间,春笋便已然是时间淬炼的至味了。
春日的阳光里,行走在西递、宏村、南屏的村落庭院、古街小巷,一抬眼就可望见的是那些晾晒在竹筛里、石栏旁、屋顶上、甚至青石板的地面上的那些用盐水煮过的笋干,褐黄、蜷缩,有着暂掩锋芒的低调与隐忍。可我们知道,那是将鲜活与时令在时间里保存的一种智慧,是为了在将来的某时与另一种食材穿越时空重新组合的邂逅与精彩。于是在春之外的季节,春笋以另一种姿态,在老屋的厨房里慈祥温暖、鲜味醇厚,在徽州的烟火间生机盎然、活色生香……
最是人生得意事,唯有美食不可辜负。正是所谓“无竹使人俗,无肉使人瘦,若想不俗与不瘦,餐餐笋煮肉。”恰逢时节,不负光阴,不负味蕾,总有一款徽州笋味适合身在徽州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