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红兴 文/图
那天,徽学群里,人们聊起以前徽州山区人家生活,有各种用途的木桶,如饭桶、腌肉桶、火桶、谷桶、豆腐桶、杀猪桶、粪桶、鞋桶、泥桶……一生与桶密不可分。
聊到小孩子周岁左右的站桶,大家都不知这字怎么写。有位老先生冒出来说,写作“跂桶”。“跂”是“踮起脚站着”之意,这字,准确形象。
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记忆里,不知有多少乡村的孩童,就站在跂桶里,立在乡村街道的暖阳里,自由健康地成长。
跂桶,又名站桶、育儿桶,是徽州人童年生命中的摇篮。明清时期就有了,少说有几百年光阴。以前几乎家家必备,那年代一生一大窝,一家七八个常见,十多个也有。一只跂桶,老大用了,老二用,一直用到老小,甚至还传代,上一代用的,第二第三代接着用。记得我小时用的跂桶,就是我妈从我外婆家拿来的,是我舅舅们用过的,后来我儿子也用过。
跂桶用久了,用旧了,光滑锃亮,特别是桶口那凸起的一圈,泛出历经岁月的包浆,透着幽幽的光泽,倍感温暖。
那时,随便走进乡村人家,都能看到小孩站在家门口跂桶内,蹦蹦跳跳,手舞足蹈,笑逐颜开。大人为了能糊住一家老小的这张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得昏天黑地,没时间抱孩子。早上一起床,就让孩子站在烟熏火燎的锅灶边跂桶里,父母看得到,省力安全,孩子也自由,大人可以腾出双手来烧饭、劈柴、喂猪……还能锻炼孩子的脚力,脚杆硬,孩子能早点学会走路。家里若有耄耋老人,长时间抱,是吃不消的,站在跂桶里,就可让老人代看一下。
跂桶的制作,相当考究。大多呈下粗上细的圆柱形,也有方形的,在一块块上窄下宽略成弧度的长板上,钻上小孔,再用一根根竹钉镶成。不用一颗铁钉,一般的学徒是没有这功夫的。高度总在1米左右,里面贴壁还可放个半弧形的小凳,便于孩子蹲坐。桶面还会扎上两道或三道的竹箍,这样桶的重心稳定。桶的下半部,横插一根粗木棍,上架两块结实的活动桶板,中间凿有小隙缝,便于拆卸,能及时清理秽物。两边安了两只小耳朵,提携方便。
小孩站在跂桶里,恰好整个身子在桶里,头部及胸部以上露在外面,下重上轻,比较安全。到了冬日,桶板的下方都会盛放一钵火,火上有铁簾,幽幽的火光。小孩站在里面,浑身暖和,远比抱着舒适,小孩子如鱼得水,自由自在,一高兴起来,就会在桶里蹦蹦跳跳,或摇着个小拨浪鼓,嘴里还念念有词,大人们听不懂,但快乐是可以传递的,大人小孩笑靥如花。
冬日傍晚,天井中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一家人祖孙三代,甚至四代,其乐融融,在古老的八仙桌边,一起围着木炭红泥小火炉吃饭,大抵是青菜萝卜,偶尔放点农家猪肉,热气腾腾,大快朵颐。小孩就站在桌子一角跂桶内,家人可用筷头,不时夹点菜或饭来喂孩子。等稍长一些,就锯段老竹节做个竹节碗,夹点饭菜在碗里,让孩子自己吃,自得其乐。
冬日清晨,当温暖的太阳爬上山头,越过粉墙黛瓦马头墙,冬阳丝丝缕缕地洒在山村街道庭院内,大人就搬个火钵在桶底,让孩子站在家门口,有时街上一大排,十几个相连。孩子们觉新鲜快活,可以四处张望,互相取乐。当村里的乡亲们走过,随便用手逗两下,拍拍腮帮,会心一笑,偶尔塞个糖果或炭山芋到嘴里,孩子们咧着嘴笑一下,哭一下,此起彼伏,汇成欢乐的海洋,一条街都热闹非凡。
孩子站在桶内,大人不时要把尿,这样站着,孩子尿频,父母常常会给孩子垫块布尿片,五颜六色的,万一“画个地图”,如果量不多,底下火烤着,一会尿片就焐干了。
时间久了,大人若疏忽,难免会尿在身上,地上留下一大摊千姿百态的尿印,有时还会大便在身上。那年代的小孩,没人在乎这些。
也会有意外的,倘若大人不在身旁,孩子蹦跳久了,一旦桶板松动,小孩脚落空,整个人像是个秋千挂在桶沿,就会哇哇大哭,若不及时处理,整个人会掉进桶里,孩子的脚常常被烧伤烫伤的。
那个年代,乡村的小孩,就像是山中野草,随意生长,经历风雨。到了2岁后,孩子大多都能独立行走,喜欢爬来爬去,可从桶里爬出,这时除非大人紧跟在身旁,跂桶才会用一下。
我站过的那个跂桶,放在阁楼楼梯里,后来儿子站时,请桶匠师傅重新修理过。后来,因为搬家,那只跂桶无处可放,也就丢弃了。
再苦不能苦孩子。百姓日子好过了,三代或四代同堂,大人们有了空闲,孩子愈发金贵,孩子站跂桶的很少了。
如今,只能偶尔在一些村史馆里见到它的身影,但大多蒙上一层厚厚的灰,村头再也难觅小儿跂桶立街头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