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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一蓑风雨

日期: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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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谢光明

  这是一件棕丝制作的旧蓑衣。含蓄,隐忍,神情凝重而肃穆,像是镶嵌在墙上。密密麻麻的棕丝,是它的脉络和血管,尽管早已失去鲜活的光泽,蒙尘了往事,时光腐蚀了它的容颜,却没有消磨干净它的精神和意蕴,孤独中透露一份淡泊与安静。看起来,它只是靠在墙上小憩,下一场雨就会将它唤醒,它就像久旱的水鸭,扑进滂沱大雨。

  墙是蓑衣的舞台,除了移动的日影与月光,了无一物,空旷寂然。它曾风里来雨里去,是大江大河里的一尾鱼,尽显生命空灵活力。现在,它是渴死的鱼,岁月风干了记忆。终生与风雨为伴,阳光和彩虹与它无缘。旧墙足够颓废,再挂上一件旧蓑衣,画面苍凉悲怆,让人心生怜悯。唉,不如让它尘归尘,土归土,早点轮回。

  在古诗词里,蓑衣是自由美好的象征。“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绿蓑又裹春风去,未必黄金换得渠”。其中,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最为脍炙人口。老物件是粘合历史记忆的强力胶,连接着昨日与未来。在这个清新生动的世界里,蓑衣坚持它古老的存在,昭示生命离不开风雨的洗礼,风雨不只是磨难,同样是润泽万物的灵泉。

  眼前这件蓑衣,通体以棕榈树的棕丝制作而成。记忆中,村庄里有许多棕丝制作的物品:棕床、扫把、牛绳等等,还可以用它来过滤水质。每逢端午节,妇人用箬叶包粽子,必用棕叶捆扎。纯粹而自然的绿叶,可爱的野性,可亲的况味。棕丝结实,经久耐用,百年不烂。棕榈树的成长,离不开人们的帮助,人们一次次剥去树上的棕丝,棕榈树便一次次获得重生,蜕变成更大的树。人与棕榈,和谐自然,互相映衬。

  宽衣博带,和而适体,蓑衣独特之处在于没有袖子,不受羁绊和束缚,超然而放松。当我回想蓑衣的主人时,老五叔的样貌又模糊地浮现出来。村里的年轻人大多不知道曾经有个叫老五的人,他生前是个牛夫,一辈子在村庄耕田。山区的梯田缺水,下大雨老五叔就高兴,雨中耕田轻松省力,事半功倍,人牛皆欢。每年春夏之交,老五叔驱赶水牛雨中耕田,是村庄的一道风景。

  老五叔在雨中犁田,总是披着这件蓑衣,戴一顶竹箬笠,看起来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棕熊跟在水牛身后嬉闹,浑身沾满泥水。箬笠外,倾盆大雨,箬笠下,老五叔眯着眼,吸一根香烟,脸上沾着溅起的点点泥浆。泥浆是干净的,老五叔不擦。他和水牛在田里不停地来回耕作,迷漫风雨里,斗笠下的烟火明灭闪动。老五叔一辈子是快乐的,因为他的快乐很简单,把田犁好,稻谷满仓。

  我想象蓑衣披在我身上,会是种怎样的感受。朴素俭约,素以达雅?李渔说:“衣衫之附于人,亦犹人身之附于其地,人与地习,久始相安。”我终究没有勇气取下这件蓑衣,披在身上,因为实在不合时宜。老五叔去世三十余年,音容笑貌已淡如烟云,可是,同为村中人,我始终和他有与子同袍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