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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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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故人江上来 顾我万山中

日期: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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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黟县桃源洞遗址

  □ 余治淮

  南宋,对于黟县碧山来说,应该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因为这期间碧山出了一位名叫汪勃的高官,对碧山后世的发展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汪勃是南宋绍兴二年(1132)进士,在基层一干就是11年,绍兴十三年调入京城,升任御史中丞(相当于现在最高检察院检察员)。四年后,提拔为签书枢密院兼权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是南宋宰相秦桧的副职,秦桧拜相后,他先前担任的参知政事则由汪勃接任。只是汪勃是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秦桧没有多少共同语言,秦桧一直拉拢汪勃,希望汪勃能为其所用,但汪勃不为所动,始终和秦桧保持一定距离,这让秦桧很是恼火,随后处处刁难汪勃。然而汪勃的忠心和老成持重却得到宋高宗赵构的认可,一次,赵构赏给汪勃一条金腰带,秦桧知道后,当众羞辱汪勃,“你何德何能,也能和我一样佩戴金腰带?”汪勃不作任何解释,只是淡淡地说:“吾可以去矣。”随后向高宗皇帝递交辞呈,鉴于当时秦桧权势熏天,朝中大臣多是他的党羽,已成尾大不掉,高宗皇帝也无奈其何,只能安慰汪勃说:“知公为桧发也。”意思是他知道汪勃是因为秦桧才这样做的,随后恩准汪勃以原职级别退休,所给俸禄不变。既然身边的“眼中钉”已经拔除,碍于宋高宗的面子,秦桧倒也没有进一步迫害汪勃,听便他回到家乡碧山颐养天年。

  汪勃在外做官时,家乡碧山并无多大变化,而他辞官回到家乡那段时间,碧山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他将自己居住的园子起名为“培筠园”,“筠者”小竹也,汪勃明确表示,自己回乡后就从事培养后代的工作,而且自己培养的不是什么参天大树,而是虽不起眼,但却有顽强生命力的小竹子,汪勃也以此告诉那些爱搬弄是非的人,尽管去给秦桧打什么小报告。因为“竹本无心,难免节外青枝绿叶”,自己隐居深山,别人再添油加醋诋毁他,他也无所谓了。那以后,“培筠园”中长年累月传出的琅琅读书声,如同清新湿润的空气,弥漫在碧山村中,感染着村中一拨接一拨的年轻人。

  平静的岁月就像村外的小溪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然而,南宋状元张九成的到访,打破了汪勃的平静生活。张九成与汪勃是同年进士,而张九成学问更好,被钦点状元,而且一直在朝中为官,先后历任宗正少卿、权礼部侍郎兼刑部侍郎,只是后来官做得没有在基层历练多年的汪勃大,但这并不妨碍两人私交甚好,加上他性格上也不喜依附权贵,而且主张抗金,反对议和,所以也遭秦桧排斥,被贬湖南邵州当刺史。在去邵州赴任途中他专门绕道来徽州黟县碧山看望赋闲在家的汪勃。

  见到阔别多年的老朋友,汪勃立即赋诗一首:“故人江上来,顾我万山中。别久十余年,相见颜若童。契阔言宿好,叹我已成翁。虽从忧患后,道气荡人胸。碧山春自霭,湖水映天空。”字里行间显现出见到志同道合的朋友那种溢于言表的欣喜之情。

  汪勃原本以为回到碧山从此不问政事,心如止水。然而,张九成的到来,让他感到自己对国家的生死存亡始终是萦绕于怀。两人在“培筠园”中是彻夜长谈,而对于被迫蛰伏乡居的老朋友,才华横溢的张九成吟诗《碧山访友》深表同情,诗曰:“万仞巍然叠嶂中,泻来峻落几千重。森森桧柏松花老,又见黄山六六峰。”后人评述张九成这首诗暗讽秦桧和汪伯彦,汪伯彦是南宋初年的奸相,系秦桧的恩师,两人同为主和派人物,张九成诗中的“森森桧柏”,意指秦桧和汪伯彦,而“老”字古文解释有“死”的含意,诗中“又见黄山六六峰”,表达的是对汪勃未来重返朝堂的信念,众所周知,黄山原名黟山,“三十六峰”则体现黄山的人杰地灵,应该说诗中的“又见”,最为生动,当那些不可一世的“桧柏”和他们的同伙下台后,人们仍然可以看到黟山的杰出人物又会重登政治舞台,收拾残局。

  估计是汪勃虽然退隐碧山,但并未完全脱离秦桧一党的视线,他的一举一动似乎还在秦桧的掌控之中,包括张九成的诗,恐怕后来都传到了秦桧的耳中,张九成随后以“谤讪朝政”的罪名,被贬到福建南安当八品参军,直到秦桧死后才重新得以启用,死后追赠太师、封崇国公。

  然而,张九成的诗对汪勃来说无疑是极大的精神鼓励,他不管不顾地将那首诗镌刻在“培筠园”中,让子孙后代时常瞻仰它,以这样一位有着强烈家国情怀的杰出人物作榜样,规划设计自己的人生。虽历经千年风霜雨雪,这块诗碑如今仍然静卧在“培筠园”遗址中,见证南宋两位政治人物的情谊和他抵御外侵的决心和勇气。

  张九成诗中的期盼并没有落空,秦桧虽然年龄比汪勃小3岁,但却比汪勃早死16年,而且身后是滚滚骂名,他去世后,汪勃马上得以复职,直到80岁才被恩准回乡颐养天年,而他曾经工作过的一些地方,老百姓竟将他的牌位立在家中供奉,这就与秦桧夫妇铜像跪在西湖边任人唾骂形成了强大的反差。

  晚年回到家乡的汪勃虽被封为新安郡侯,但在乡野村夫的眼中,他却是以一个和善可亲的长者面目出现在碧山村中,那时候,不少仰慕他的官员隔三岔五骑马来“培筠园”中拜望他,官员们的马在碧山村中经过时,常会给村民生活带来不便,汪勃不想他们来拜访自己,劝阻无效后,就很严肃地告诉来拜望他的官员,必须在村口下马步行进村,以免惊扰村民,而当初官员们下马的地方,至今一直被称之为“下马栅”。汪勃精神好时也会拄着拐杖在村中行走,与村民交流。他对隋朝歙州州衙遗址“府基”一带感情很深,那时歙州州衙早已不在碧山,而黟县县衙宋代也已迁到今日县城所在地,只是这县衙里曾出现过对汪勃影响深刻的两位县令。一位是初唐的薛稷,一位是北宋的鲜于侁。薛稷因为造福于黟县百姓,被后人敬称为“薛公”建祠供奉,鲜于侁文才出众,学问至深,更是为官清廉,宋神宗选他出任扬州知府时,曾深情地对他说:“广陵(扬州)是重镇,很久找不到合适的治理贤才,现在朕亲自选派你去广陵,希望你将此地治理成模范区域。”鲜于侁果然不负皇帝所托,很快将扬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汪勃崇拜薛稷和鲜于侁,希望自己以及后代也能像薛稷和鲜于侁那样,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当然,对于鲜于侁,汪勃还更敬重他的人品,鲜于侁与苏轼是朋友,苏轼蒙难,鲜于侁从个人情感出发一定要去探望他,最后竟被贬官。鲜于侁后来被《宋史》列入《名宦传》,足见历史对他的肯定。汪勃认为,官场也需要朋友,他不大赞同王安石的“官场无私交”的理论,他认为交友要诚,不能因为对方遭遇不幸而感情疏远,更不能为了撇清关系而落井下石。

  相传汪勃曾对着“府基”附近的“前升街”和“后升街”,向陪同他的后辈剖析说:古人在州衙边上设计这两条街是有一定用心的,人在进入仕途后,有提拔快的叫“前升”,有提拔慢的叫“后升”,大家都在这条街上走,提拔快的不要看不起提拔慢的,说不定人家哪天就跑到你前面去了,而提拔慢的也不要忌妒提拔快的,人家“前升”自有“前升”的道理,你只有继续努力才有可能赶上去。

  汪勃一生最为成功的地方,是在碧山这个不甚起眼的乡村,培养了一大批进士和忠君爱民的官吏,他的长子汪作砺官至湖北正四品提典刑狱(相当于现在的省高检、高法),巧的是汪作砺娶了歙县祝景先的孙女为妻,与朱熹的父亲朱松互为连襟,而他的几个儿子因和朱熹为姨表兄弟,学问上常能相互切磋。史料上至今保存有朱熹和他的姨表兄弟的通信,对当时学术界不求真才实学的弊病予以抨击,认为“前世儒者,未尝熟读而深求其意,故所以学者,不知出此而堕于记诵文词之末”,并对表兄弟们的学业给予肯定,“循其序而实用力焉,每欲推之以语同志。”正是得益于朱熹的鼓励和推荐,汪勃子孙在理学上全都功力非凡。

  汪勃长孙汪义和进士出身,官至汉阳太守;次孙汪义荣进士出身,官至朝散大夫;三孙汪义瑞进士出身,廷对第三名,又称探花,官至婺州知府。而他们的后代又多进士,官至兴国州知州、宁国府知府,其中最有名气的当属汪勃的曾孙汪纲。

  据《宋史》记载,汪纲以文入仕,历任平阳县令、金坛知县、弋阳知县、太平知县,在“县处”正职这一位置上走马灯似地换了四个地方。而他换防的原因皆因当地官员管理不善,地方局势不稳,将他调去是担任救火队长一职,而他所到一处,当地百姓是蜂拥而来,告状、打官司忙得他是焦头烂额,好在他的理政水平正如《宋史》评述的那样,“机神明锐,遇事立决……公庭如水。卑官下吏,一言中理,慨然从之。”经过一段时间治理,其所管辖的地方社会稳定,百姓安宁,原先整天嘈杂的公堂一下子寂静下来,于是他便能腾出时间深入田间地头进行调研。他的一首《过桑林有感》,显示的便是他当年在乡间行走时那种成就满满的感觉。诗曰,“蚕眠桑老叶田田,村少闲人在路边。蚕事正忙农事急,官堂寂静昼如年。”官府公堂上的寂静让他感到白天竟是如此漫长,对于这样一位能干、肯干的良吏,封建王朝也是会给予重用的。汪纲后来被调任浙江绍兴知府,主管浙东安抚司公事,兼提典刑狱、军事、行政、法律官职集于一身。上任之初,他立即着手整治为害多年的水患,疏通古运河,致使“舟车水陆,不问昼夜,意行利涉”。在知府任上,他关注市政和军事设施的建设,扩建贡院,修建校场军营,大规模整修府城道路,首次使用青石板铺设街道,使绍兴城内有“天下绍兴路”的美誉,城内河道纵横,河渠畅通,堤岸坚实,随后又重建高十丈的“越王台”,气势雄伟,气象开豁。今日《绍兴市志》人物传记中,汪纲仍是对绍兴历史发展作出杰出贡献的名宦之一。

  汪纲在自己的家乡碧山,也如同他的曾祖父汪勃一样做人低调,南宋开禧三年(1207)汪纲在任太平县知县期间,清明回乡扫墓,谷雨当天曾和汪氏宗族中12位在职或退休的官员去碧山东向的“遵孝寺”春游。随后,让人将这次游玩者的名字镌刻在路旁的石壁上,颇类今人所题的某某到此一游,这些官员年龄最大的已是86岁,但据刻在石壁上的文字记载,“皆康强过人,登览不倦,谈论娓娓,欢醉而归,如兹游倡,实一时盛也”。这幅宋代的摩崖石刻如今还呈现在碧山村边,记述了宋代官员这次难得的聚会,汪纲当时职位不高,年龄也小,估计也就是鞍前马后做做服务。

  汪纲为政多有善绩,为学也多闻博记,而且喜爱刻书,为宋代七大私家刻书之一,所刻的《农书》《蚕书》《吴越春秋》《万首唐人绝句》,对后世都很有影响。其俸禄多用于传承发展文化上,而个人生活极其简朴。史料记载他“服用不喜奢丽,供帐车乘虽敝不换”。

  而汪纲的弟弟汪统,原为吏部郎官,后也接替汪纲担任浙东宪节,绍兴知府,因政绩卓著升迁汉阳太守。

  一个人的成功,可能会影响一群人,一个家族的成功,就可能会影响一个宗族,甚至一个地域。有了汪勃一家率先垂范,碧山南宋时期文化氛围特别浓郁,一个乡村后世能走出那么多进士,他们为官上至朝堂,下至穷乡僻壤,无不功绩卓著。估计那时的碧山,应该是名副其实的“十户之村,不废诵读,弦诵之声,比舍相答”。

  如今行走在村中那整洁的街道上,从那迎面走来面带微笑的村民身上,我似乎还能看到那些满腹才华,身负家国情怀的谦谦君子,这也使得我有兴趣对碧山去作进一步的探索,只是检索历史,我发现,唐宋以后,碧山以文入仕者逐渐衰微,取而代之的是异军突起的徽商,当然,也有为数不少的学者、医家,从“贾何负于儒”的角度看,进入明清的碧山,仍有许多值得探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