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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捡 瓦

日期: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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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董改正

  每年开春,雨季到来前,父亲都会上房捡瓦。

  不知什么原因,每过一年,总有瓦碎若干。摆在瓦楞上的小瓦,上连云天,下覆人间,偶承雨水霜雪,多为清风明月朗朗日照,它们多是虚空之物;便是有狸猫黄鼬松鼠瓦雀星夜来访,它们轻捷如波纹,唯余沙沙之声如雪子纷落,因何会碎呢?每次看到父亲缘梯而上,我仰脖而望,总有这样的疑惑。

  捡瓦必须上屋,仔仔细细翻检一遍的,讨巧不得。寂寂午后,乡村宁静,毫无睡意的孩童,是接替慵懒猫狗的另类生灵。常常在捉迷藏时,被一线光柱迷住。那是阳光透过瓦隙垂射而下,在黑漆漆的老屋里,犹如影院背后小孔里射来的那根神秘的光线,无数的尘埃在那条柱形的光河里踊跃飞扬。迷迷瞪瞪之后,我会在夜里告诉父亲,瓦破了,雨天又要漏水了。父亲笑而不答。雨天在盼望之外到来,却并未漏雨,真是怪事。父亲说,捡漏是要上屋的。脸上挂着骄傲。

  多是在晴朗的上午,万木萌蘖,阳光正好,院子里鸡啄食猪哼哼,几个孩子仰望,脸上洒满阳光。院子外有人荷锄而去,有人拎篮归来。梯子斜靠屋墙,父亲嘱我扶梯,口袋里插着小铲,一手握着高粱笤帚,猱身而上,瞬间就蹲在瓦脊上了。这时候,我便突突地心跳起来,一是屋高,二是屋顶斜,三是瓦脆,担心父亲,担心瓦。然而却是杞人忧天,父亲说,瓦结实着呢,你怕啥?他拿着扫帚,开始打扫了。

  屋顶小瓦排列如田垄,一垄俯瓦如桥,一垄仰瓦如舟。仰瓦承接雨水,而俯瓦则趴伏在两排仰瓦的连接处,如同螺帽,将整个瓦顶连成一片,既遮雨,又压住了仰瓦,以免被风掀飞。再大的雨,只要顶无碎瓦,屋内便可听一屋子安宁的雨声了。父亲那时便是蹲在俯瓦上,扫着落叶枯枝,朽烂的布条,鸟粪猫屎,甚至死猫死鼠。这是捡瓦中我们最激动的时刻,仿佛一场寻宝探险。

  有时候,会骨碌碌滚下一个乒乓球,在地上一弹多高,欢快地向我们寒暄多日未见。有时候会飘下一个羽毛球,一个毽子;有时候会是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种从未见过的果核,一片漂亮的鸟羽。更多的是头年夏天我们射到屋顶的螺蛳壳,它们骨碌骨碌地滚着,落在地上却悄无声息了。它们都仿佛来自岁月深处。我们或惊讶,或欢呼,或蹙眉跺脚,然后又望着屋顶上的父亲。

  扫过之后,父亲便用小铲铲掉瓦松,狗尾草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一年生草本植物。瓦松或许是土著,狗尾草等多是麻雀等衔来的,排下的。然后再铲除积土,它们多曾是纷扬的尘埃,倦怠后附着瓦上,成了青苔的版图,在雨烟中隐现成宋元青绿山水——然而都被父亲毫不留情地铲除了。可我知道,不久之后,依然有尘土附着,依然有青苔生长,依然会有鸟儿飞来,耸颈撅尾,喳喳有声,依然会有狸猫沙沙走过,掏破梦的泡泡,而父亲依然会在某一个艳阳春日,上屋捡瓦,而我依然会为他扶梯,仰望他在云天之下,瓦屋之上,行动如猫。

  一片片碎瓦被找了出来,堆在一处。父亲蹲在檐边,接我递上来的小瓦。瓦有新的,敲之铿铿然,如击金玉;也有旧的,湿黑沉重,上附湿土、虫卵,干死的青苔。父亲将它们一一放在需要的地方,再把碎瓦插入俯瓦中。这项工作耗时很久,我的目光开始涣散,云天渺远,心思渺远,狗吠鸡鸣渺远。待我回神过来,屋顶烟云流泻漫卷,母亲开始做饭了,而院子里的弟弟妹妹,早已不见踪影,仿佛走进了岁月深处。

  父亲老了,捡瓦已成往事。一日回家,天雷阵阵,惊见堆叠的乌云之下,父亲正在给柴堆蒙雨布。我忙奔将过去,替下父亲,站在梯子的顶端,看着仰脸而望的父亲。父亲满脸是笑和期待,像一个等待寻宝探险的孩子,不由刹那间泪水盈满。屋顶依然年年积土,年年有奇异之物莫名而来,他怎么就老了呢?怎么就不能捡瓦了呢?我怎么就不能永远做一个扶梯仰望的孩子呢?我曾经怨过他,轻视过他,如今我也即将老去,才知道每个人只能过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成不了别人。他以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勤俭,为我捡出一方不漏雨的空间,已经竭尽所能,还要怎样呢?

  蓦然想起有一年捡瓦时,父亲手拈一物,呼我上梯。我接过来一看,是一颗板牙。本地风俗云,凡稚子换牙,扔到屋顶,则牙齿正而坚实。那一刻,新牙已长成,手拿旧齿,一种时光恍惚的忧伤笼罩住了我。如今,四十年过去,新牙早因虫蛀而被我换掉,而父亲给我的那颗,也早已消失在岁月深处,不变的,唯有流淌在血液里的亲情,萦绕在梦魂中的往事,和那潇潇的安宁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