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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给父亲买中山装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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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汪明啟

  1987年7月中旬的一天中午,村邮政所的汪阿姨上门送来一封挂号信。我随同父亲一道快步从厨房走出来,热情招呼汪阿姨到堂前喝口水。父亲把沾满面粉的手在褪了色的涤卡中山装上使劲地反复擦,再接过汪阿姨递过来的挂号信。他拆开挂号信,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仔细地看。看完,露出笑容的父亲指着我跟汪阿姨说,是这个小儿子学校寄来的《派遣证》,过几天他就去上班了。汪阿姨说,您苦吃得不枉然,到老了有好收梢(徽州方言,好收尾)。只是您家荷花(母亲名字)可怜,她没享到一天福。

  父亲心情才高兴却又沉重,说,小儿子早半年毕业就好了,这样他妈也能用到他的钱。这也是我今生至深的心痛,劳累一辈子的母亲于1986年7月一病不起,当年12月永远离开了我们,离世时仅60岁。

  母亲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虚弱得无力说话、无力睁眼,我时刻守在她的身边。母亲去世前两天,她久久地凝视着我,眼神中充满期望。“你半年后就上班了,要照顾好你的父亲。”母亲十分吃力地说,“他苦了一辈子,没过一天好日子。”我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

  上班后,我把平生第一个月工资的68块钱全寄给父亲。上班两个多月后迎来中秋节,又给父亲汇去80块钱。

  节后父亲来信说,“你只上了两三个月的班,却汇了2次钱,汇了一百四十多块钱,可没给自己留几个钱。我够吃够用,你不要太省太抠。”

  是的,当时我钱包剩下的不到20块钱。我想,自己手头紧一点不要紧,但再不能让苦了一辈子的父亲还为缺钱或没钱而发愁。记得,小时候父亲常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挂在嘴边,可常年有病的他,身体不要说跟英雄汉相比了,就是连跟一般人相比也差一大截。因此,父亲的腰板早就被“一分钱”压弯了。我怎么也忘不了,腰弯的父亲多少次为家里的柴米油盐钱、为我们5个兄弟姊妹的学费钱,日不安、夜不眠。一想到这些,鼻子就酸酸的。

  父亲向来对自己抠得要命。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几乎没穿过一件新衣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这样一句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父亲穿的衣服何止9年(父亲去世后,在整理他的遗物时,见到这样一件衣服: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转眼间,天冷了。对于身患严重肺气肿的父亲来说,冬天是一道难迈的坎。我在给父亲的信中说,帮他买一件棉衣。自然被父亲拒绝了,他在回信中说,有一件军大衣和一件五成新的棉袄,不冷。其实,那件军大衣是1978年腊月里国家发给我家的救灾物资,它伴随父亲度过以后的岁月。那件棉袄是1981年姑父送给父亲穿的,他却让给我穿,说我在外地上高中,学校里比家里冷。

  这是父亲数次谢绝中的一次,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曾多次婉拒母亲和姐姐哥哥们给他添置衣物。

  但这次我没听父亲的话,决定给他买一件呢子衣服,不仅是让他穿得保暖、体面,还是送他的新年礼物。

  1988年元旦,我乘车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安庆市区,跑了几家服装商场,看了又看、问了又问、比了又比、试了又试,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给父亲挑选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中山装。

  我春节前几天回家,到家的那天上午,天阴沉沉、冷飕飕,空中飘着毛毛细雨。推门进屋,借着穿过窗户的昏暗光线,我见闭目养神的父亲仰靠在躺椅上,双脚放在火熜上,双手放在覆盖双腿的母亲生前用的围腰里。“爸”,父亲听到我轻轻的喊声,慢慢地睁开眼、缓缓地起身、坐直。我把房柱上的电灯开关线往下一拉,一刹那,黄灿灿的灯光洒满堂屋。

  当我把这件呢子中山装递到父亲手上,他既惊又喜,惊的是一向听话的儿子这次没听他的话,又为他花了一个多月的工资,喜的是儿子对他的一片孝心。

  我扶着父亲站好,帮他脱下旧外套,帮他穿上新买的藏青色呢子中山装,一一替他扣好扣子。光亮挺拔、合身得体,一下子,父亲年轻了十几岁,腰板挺直。此时站在我面前的是满面春风、精神矍铄的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