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菲
人到中年,依然会有很多的脆弱时刻。时间的罗网越织越快,人在网中看不见路,只能信步游走。每每觉得心中烦乱,便要造一场梦向大院寻求庇护。推开铁制的沉重院门,于是身后灯灭又明,大楼倒塌又起,万物倏逝,而我仍有归处。不可触摸的躁动和震耳欲聋的嘈杂在此分道扬镳,那里云起云落,横江水一路向下,隐没进新安江,江面上悬着夕阳,以及夏天漫无边际的样子。
大院的布局像人类的半身骨骼,一条笔直的车道将一切从中劈开,两侧对称分布狭长的花坛,头顶是渐生渐密的广玉兰和法国梧桐。脚下是潮润的坛土,葱莲茂盛,洁白里一点黄,碎星一样。车道尽头是沙黄色的办公楼,水泥混砂的墙体,砂石粗粝,能打磨苦难。楼前两条岔路,向右是一片开阔的小花园,杂草和落叶堪堪没过脚面。深处有一洼池塘,卵石围成,塘里胡乱塞着假山,青烟一样的苔草覆盖着这座潦草的孤岛。
向左是住宅区,我总爱穿一双红色的搭扣皮鞋从院门向里奔跑,像一粒渺小的,流经脊髓的血液细胞。我在大院里爬过树,翻过墙,在每场家家酒里出演过万能的妈妈,然后在饭点一头扎进楼道。吵闹的,拥挤的,干燥的,蜂窝煤湮的墙体黑黢黢的,家家都用暖黄色的灯光,并向红烧鱼里点进两滴醋。
推开阳台的门,冲一楼的小院里喊一声小不点,我最好的玩伴李俊怡就迫切地推开院门,探出一张接近正圆的小脸,两只纯粹的晶亮的眼睛,扎着一对小辫儿,热烈地挥挥手。我抬头望向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办公楼,背后的电视发出微微的电流声,于是天真、炙热、勇气一下子涌回胸膛,治愈了成年后无数场彷徨与悲伤。
上世纪90年代,《神雕侠侣》热播,大院里的孩子高低懂些“神功”。马郑阳说他会水上漂,可以站在小花园的池塘里;王洋洋会御风飞行,据说他上下学不用走楼梯;柯越体内常有真气涌动,文能运功疗伤武能隔山打牛……我那时总疑心自己能用意念控物,证据是:每当我蓄力屏息,眯起眼睛盯着窗外的树,树就会自动摇起来。我深深地为这种“特异功能”着迷,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眯树,后来终于近视了。所幸又开始学跳舞,在大院里逢人便下一字马,在敷衍的夸奖中得到“不平凡”的证据。
另一个秘密是,我曾去过“鬼屋”。“鬼屋”在大院的东南角,背阴,风雨不到,蒿草森森然,隐约能看到漆皮酥裂的红色木门,门上斜斜挂着已经锈蚀的锁头,溢出许多神秘的风。那天很热,我跑得很快,所以浑身是汗。只轻轻一推锁就掉落了,顿时有风吹过,凉意从头到脚。门后赫然是一条L型的水榭回廊,木制的廊板,踩上去微微塌陷,发出脆弱的轻响,绿漆的廊顶、红漆的亭柱,颜色已经衰败了。水面约一指节深,莲叶萎蔫,露出水底碧玺一样的石汀。被蚊虫密集的振翅声驱赶向前,穿过回廊才窥见正堂,依次四间空屋,都敞着门,尽头一间极昏暗,拉着灰蓝色星空图样的麻布窗帘,像被沉没倒灌的陈旧飞船。文书散落一地,我捡起两册翻阅,扬起的灰尘在船舱里上升下降,左右盘旋。墙上有一行涂鸦,字迹已经模糊洇开,我穷尽思路也无法辨认。
彼时已是《七龙珠》和《哆啦A梦》风行,我坚信一切“禁忌”之地都有可能迎来命定的召唤:来自宇宙深处的神秘力量阅遍无数的小孩,最终选中了来自小城的一个尴尬的我。于是在似乎漫无边际的夏天,暴雨骤降、浆果滚落,华而不实的魔法兜头而下,我被赐予只有我能拔出的利剑,猎猎的风吹过我床单制成的斗篷,催促我向这世上所有不能言说的伤口出发。“鬼屋”里没有鬼,这是确凿无疑的。不止没有,我可能还收到了神秘的讯息。这真是一场不错的冒险。
然而时间一晃而过,我始终没有解开密语,云起云落,横江水静静地流淌,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夕阳,命定的召唤却一直没有来。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些事:马郑阳实践了他的水上漂,在某个暑气尽消的傍晚,我们手忙脚乱地在池塘里打捞嚎啕大哭的他;王洋洋几次扬言要从家里的阳台起飞,后来终于是爬树摔断一条腿,拄了三个月的拐;柯越和李俊怡吵架,被一口气推出好远。总之,尽是些破碎的幻想和眼泪。
1998年,大院开始实施拆迁改造。秋天,拆迁自“鬼屋”开始。一周后,李俊怡举家南迁福建,又过了两天,马郑阳随父母搬出大院,然后是王洋洋和柯越。1999年大院被彻底推平,2002年新建了住宅楼,算来已有20余年,样式已十分老旧,区位也尴尬,像长在鼻翼的小小胎记,旁人很难注意到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还存在这样的杂质与罅隙之处。记得大院的人越发少了。我还能清晰地描摹出当年“鬼屋”的位置,它现在是医院对面的早餐店,每天迎来送往很多心事重重的客人。2021年因为频繁与医院打交道,去了多次,实在是苦涩的记忆,我开始刻意回避从那里路过,也不再做与大院有关的梦了。
有一阵子我对宇宙黑洞很是着迷。据说黑洞的可视边界叫做事件视界,一旦踏入,将被巨大的引力捕获,在无垠的广阔空间里逐渐被分解成细长的粒子流。如果黑洞的质量足够大,你将有机会回望身后的宇宙,在那里,未来一万亿年以光速疾驰而过,星际诞生然后毁灭,壮丽又宏大。而对于黑洞以外的观测者来说,你只是在事件视界趋近永恒的静止。隐约就是这两年,时常感到黑洞迫近,前方是虚茫太空,为了减轻负累,我先后抛下了短暂的天马行空和无用的英雄主义,最后是我不堪重负的旧飞船。
离开大院之前,我在船舱最后的涂鸦,那是我的“神功”、魔法、斗篷和利剑。飞船被我妥善安放在事件视界,同宇宙中所有的失意一道,永久悬停,永不坠落。也许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这些密语一样的涂鸦被地球上的某位观测者发现,于是成为下一个漫无边际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