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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回 家

日期: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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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廖秋娣(南平)

  我永难忘记,小妹千里奔波,一身疲惫,抱着沉睡的孩子,在傍晚近黑的天光下,站在破旧的老宅窗前,怅然相望,最终却因屋门深锁而不得入的身影。

  老宅原是村里的礼堂,不知盖于何年,后来包产到户,礼堂就闲置了。我八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买下了其中三个开间,一间1200,共3600元。有四面青砖墙(其实是三面,其中一面与隔壁住户共筑,她买下另外两个开间)和一个顶,中间空空荡荡,抬头就能看到屋梁和瓦片。

  母亲每天田地里干活之余,和父亲两人从小河沟里一担一担挖来沙石,把深陷的地基垫高了一米多,上面铺上水泥;父亲再约上村里同龄的小伙子,一起从山里扛来木头,起梁立柱,把屋子分隔成了上下两层;又在屋后沿小河砌起堤坝,垫高地基,搭出一个厨房,新居就算落成了。三个开间,中间大厅,两侧厢房,进深八米多。门口三级台阶之下还有一个三四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场院,再向外就是一片肥沃的农田。比起我们原来在半岭的只有一层高,卧室还摇摇晃晃的吊脚的危楼,确实好了不知多少倍。

  在我从新屋出嫁后两年,母亲积劳成疾离开了我们。

  过了一年,我调离老家进了县城,二妹出嫁,小妹去外地求学,弟弟以上一中的成绩考进了二中培尖班,我又让父亲在县城盘了店铺,做点小生意,老屋就渐渐回得少了。只有过年或放假,大家才会一起回家,打扫干净,热热闹闹聚几天,之后便各奔东西。

  今年疫情过后,父亲终于下定决心,愿意随我们回老家居住了。

  此时的父亲,经历了两次中风,虽然抢救及时,但还是留下了身体失衡,右腿无力的后遗症。但他的固执,一如既往。本想让他先在镇上妹妹家住两天,我们好把老屋收拾一下,再挑个日子住进去。可他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怎么亮,就拖着那不怎么便利的双腿,回到老家,搬张凳子坐在老屋门前不走了。

  没办法,我们只好全体总动员,打扫、修缮、添置日用品,灰头土脸忙了一个多星期,处理了好几车垃圾,终于整理清楚,可以进火煮饭了。而老爹在我们收拾屋子的第一天,就住了进来,每天看着我们忙碌,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惆怅,一会儿懊悔,一会儿悲伤,短短几天,估计一生的成败悲欢,不知道在心里过了几趟。

  而我,终于实现了回家过年的愿望。

  大年三十,我和大妹妹两家人,早早来到老屋,贴上红艳艳的春联,喜庆的年画,憨态可掬的小兔窗花,门口再挂上两个大灯笼。厨房里,蒸煮炸炒,每人一口锅,忙得热火朝天。我还现学现卖,专门给没牙的老爹做了一个玉子豆腐蒸蛋——“蒸蒸日上”。

  爆竹响过,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坐桌前,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地祝福老爹健康长寿,新年吉祥。沉寂多年的老屋仿佛也重拾了它的青春岁月,在蒸腾的烟火气中绽开了笑颜,弥散着一种称之为家的温馨与暖意。父亲坐在桌上,眼眶微红,却又笑容不减,年夜饭中许多硬菜他都咬不动,但还是很高兴地陪我们吃到了最后。

  正月初二回娘家时,忽然接到消息:原本因为要值班时间不够,不想来回奔波而决定过年不回家的小妹,看了我们过年的视频心痒难耐,临时决定要带着孩子回来与我们小聚!我们都高兴坏了,老屋又开始了一波新的忙碌:铺床,备菜,满怀欣喜地等待……

  傍晚,妹妹的小车停在了门口,两个孩子乳燕投林般奔向了老屋。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外公在这么遥远的山里还有这样一个家,有宽阔的道路可以奔跑,有迷宫一样的屋子可以捉迷藏,还可以追公鸡,逗傻鹅,玩冰凌,泡热水澡,放孔明灯,烧篝火,烤地瓜,摘草莓——农村天地,真是最适合孩子撒欢的地方。一时间,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当小妹扑在垫了两床棉被的大床上,抱着枕头叹息般感慨“好暖,好舒服”的时候,我觉得心里长期空了的那块地方填满了:妹妹,你有娘家了,我们都可以回家了!

  有家可回,多好!

  每次回到家中,厅堂明亮,呼唤一声,父亲就会推开家门,满怀欣喜地迎接我们的到来。随便煮两个小菜,陪着父亲聊聊天,听听村里的八卦,讲一些从前的故事。

  岁月悠长,时光清浅,似乎老宅从不曾衰败,我们也从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