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红兴
山叠着山，水连着水，竹海连着林海，一望无际。
山川换上了迷人的新绿，空气中氤氲着醉人的茶香。
清风吹拂着五龙山脉。这里四周，千米高山林立。
右龙村，就是藏掖在这万山之中的聚宝盆。500余人的小山村，坐拥万亩山场，1200多亩茶园，800多亩油茶林，1200多棵香榧树，森林覆盖率高达95.6%。
海拔1618米的五股尖之水，汩汩渗出，汇聚成溪，在村前纵身一跃，飞出百余米高度，划出美丽曲线，飞花溅玉，堆银叠雪，震耳欲聋。纵然粉身碎骨，但勇往直前，一路欢歌，直抵浩浩荡荡的钱塘江。
我们一群文友，徜徉在群山环拱的村中，又见那并肩而立的16棵“罗汉松”。横贯村中的右龙岭古道，饱经沧桑，青石板铺就，历经千年的风雨与红尘，像是一个睿智的大哥。
这里是古老的歙州和饶州连接地。
地里尽是在采茶的村民，青石板路上，还有那步履如飞的村民，他们担着百余斤茶青，与我们擦肩而过。
一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右龙了！
第一次的相遇，我依然还清晰记得，是在2003年夏日。
那天上午，我和文友浣江，从家乡出发，骑着辆破旧自行车，沿着弯弯曲曲的砂子路，顶着烈日骄阳，翻山越岭，经汪村，绕四门，爬高桥，紧赶慢赶，百余里路，到达时分，已是炊烟袅袅，暮色渐合。夜宿农家，枕着溪水入眠，那一夜，风轻云淡！
翌日，我们爬右龙岭古道，观虎泉龙眼，用好奇的眼光细细打量着这座千年古村，目光掠过那小桥流水人家，古树、古亭、古桥、古祠堂、古石栏杆、古民居，无不令人流连。
那时的右龙，房屋较为破旧，村民的袋子是干瘪的，脏乱差现象随处可见。村里生产的茶叶大多为普通绿茶，价格不高。记得时任村党总支书记张天龙，亲口对我们说，在公路开通之前，我们右龙村是县里典型的边远贫困村，因为山高路远，茶叶价格几乎是全县最低的。
这多少让我们心中有些隐隐地痛。不过，张书记说，我们已找到了一条路。
二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是独特的精神标识。
右龙村跟龙仿佛格外有缘，村口有龙岭。龙岭两侧，就是左龙、右龙，村名便由此得来，而且这些年它所走的发展之路，也始终是离不开“龙”。
这第一条“龙”，就是发展龙头产业——茶叶和茶油。
“浮梁歙州，万国来求。”这是唐人王敷在《茶酒论》一文中所写的诗句。“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这是诗人白居易所描绘的琵琶女丈夫的行踪，但却透露出当时的浮梁、歙州，在唐代，就是享誉国内的著名产茶盛地。
这一带是茶乡，是中国绿茶金三角地区所在。右龙山高，终年云雾缭绕，独特的气候条件，肥沃的土地资源，孕育出这里的茶叶品质是一流的。
林茶曾经是右龙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现在封山育林，保护新安江，树木不给砍了，主要靠的就是茶叶和茶油，其收入占比大抵为8:2。
因此，做好茶叶和茶油文章，举足轻重。
就在新世纪之初，当年作为木头商人，现为黄山市新安源有机茶叶公司董事长的方国强等人，在外闯荡，开阔眼界后，捕捉到了有机茶发展的商机，立马率领一班山里汉子，转变传统重产量不重质量的观念，开始创办有机茶厂，建立有机茶基地，注册了“新安源银毫”品牌，采用“企业+基地+合作社”的模式，大力生产高档名优茶。
在村中建立有机茶基地，对村民进行集中培训，宣传不打除草剂，不使用化肥，要求使用农家堆肥技术，统一发放免费的有机化肥，扦插杀虫有机黄板，尽可能减少农残，让右龙村500亩茶园达到欧盟市场认证标准。让右龙茶叶在国际市场上“飞”，这样价格才会喜人。
前进的路，从来不平坦。最初，方国强等人做法，也遭遇抱怨和不解。经过耐心的宣传和不懈地努力，终于慢慢转变了村民的想法。有人偷偷运化肥回村，被村民发现，于是该村民急中生智，紧急鸣锣，响彻全村，一时引来全村村民围追堵截，这样村民再也不敢让化肥进村了。
正是一班人的执着，一年又一年地接着干，右龙有机茶的价格一年比一年高，一路狂飙。
村民是很现实的，看到发展有机茶，自己的钱袋子越来越鼓，大家也就认可支持了，有机茶理念家喻户晓，深入民心。方国强的新安源公司，已把发展有机茶这步棋，下到了整个流口地区乃至黄山市各地山村。
茶油亦是如此，原来村里茶油，品质虽好，但价格不高，这时张光武书记主动请缨，自己创办茶油厂，发展有机茶油，要求不施化肥不打农药，并注册“五股尖”牌子。随着在市场上的推广，右龙的茶油飞进了超市及寻常百姓家。如今，右龙茶油也成了俏销产品。
这一切的变化，那16棵巍然挺立的“罗汉松”，可以作证；那一路欢歌的右龙河，可以作证。
就在举行的座谈会上，右龙村带头人，现任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张光武先生，颇为自豪地介绍道，我们右龙村今年名优茶的价格，达到每斤500元左右，村民的人均收入已达到了1.5万元，我们村民的钱袋是鼓起来了。
已是两鬓斑白的方国强先生，也到场了。他说，右龙村的茶叶价格，目前在整个黄山市的乡村中是排第二的，仅次于黄山区的猴坑村（太平猴魁的原产地）。
说到底，右龙乡村振兴之路，抓住产业振兴这条线，让生态资源巧妙转化为金山银山，走出了生态富民之路，这条“龙”才能越飞越远。
三
右龙的第二条龙，就是“徽州一绝”——板凳龙。
水有源，树有根，一个村庄发展离不开文化，文化为村庄铸魂，为村民鼓劲，为村庄添彩。右龙的文化载体很多，古树、古亭、古庙、古桥等，而张光武等人则独具慧眼，盯到了民俗文化板凳龙。
2020年，右龙板凳龙成功跻身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张光武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其实，在古徽州，舞龙习俗随处可见，舞板凳龙的，也有些。但为何右龙的板凳龙近些年舞出圈了呢？
但凡熟悉张光武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有情怀的人，书虽读得不多，但热爱文化。右龙村聚族而居，98%男性村民都姓张，为清河张氏后裔。村中原有族谱散佚，张光武就从浮梁那边寻谱而来，将一本族谱研究得通透，因而对右龙村历史滚瓜烂熟，他深谙右龙板凳龙奥秘。
右龙板凳龙实为村中先贤开创，传承了500多年，但一度消失在历史长河中。20多年前，重新恢复时，还是年轻小伙的张光武等人，就花费了一番心思，遍寻老人，详细了解每一个制作及巡游环节，力求原汁原味，同时不断改进，让龙头更威武，力求在视觉、听觉上，给人以震撼，舞出徽州龙的精气神。
每一次舞龙，作为“掌灯人”的张光武，忙得昏天黑地，他运筹帷幄，他布局谋篇，他画龙点睛。
右龙板凳龙每一次舞动，全村出动，男女老少齐上阵，充满了古老的仪式感和神秘感。先到水口五猖庙前祈祷神灵，那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一路巡游而来，穿街走巷，在茶家乐广场上，那长达百余米，近百人的长龙，变化着各种造型，气势壮观，火树银花，硝烟弥漫，灯光璀璨，那场面震撼，直抵人心！
整个村庄，沸腾了；村民的脸上，乐开了花；心也沸腾了！
这龙，一次次地舞进了各类媒体的镜头，游进了县城海阳，山城屯溪，引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轰动。每年元宵节，不管晴雨，右龙必舞龙，“到右龙观龙”，成为当地市民的一道文化大餐。
右龙板凳龙之美，在于精，在于特，在于回归民俗本真，全民参与，约定俗成，慎终追远。凝聚起一村百姓团结奋进的精气神，促进村民和睦相处，唤起镌刻在人们心头的浓浓乡愁。
四
右龙的两条“龙”，一是物质，一是精神，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村庄面貌，焕然一新，古韵新貌，水乳交融。在徽州众多的边远小山村中，无疑是出众的。
但它不是网红，不是暴发户，它是厚积薄发，久久为功，在万山丛中，沐浴春风，不疾不徐，淡定从容，舞出新时代的绚丽风采，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