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荣荣
车入休宁县鹤城乡渔瑶公路，地势渐高，山势愈耸。群山像浪一样围了过来，逶迤绵延，起伏腾跃。
“看，这就是皖赣边界的五股尖，像什么？”
“像一条巨龙。”有人应道。
是啊，真像一条龙，山里人称为龙脊。大山，卧虎藏龙，带给每个寻访者泉涌不息的激情和动力。
柏油公路给大山系上了腰带，我们执拗地在上面转着圈。心里，腾起一团火。
右龙，坐落在五股尖山麓的右侧，因而得名。生态绝佳，森林覆盖率高达97%。茶园青绿，黄山市最早开发有机茶的山村，连续23年获国际欧盟有机认证。
灼目的光环，也不是我们寻访的重点，在人群中急呼呼地搜寻到村党总支书记张光武的身影，才安下心来。“元宵节板凳龙的龙头龙尾还在不？”张光武会心一笑，立马明白了我们的来意。张光武，五十来岁，出生在大山，读书也没走出大山，却将一条龙舞出了大山。
“现在到我们这深山里来看板凳龙的人越来越多，央视都来拍了宣传片……”话匣子一打开，这条龙在我们脑海里开始腾跃。
早在明朝，当时的族长张夏六公牵头舞起板凳龙，渐成闻名周边乡野的民俗。板凳龙由龙头、龙身、龙尾组成，最有特色的是龙身，由全村族户各出一板凳（实为木板）联缀而成，寓意团结协作，同舟共济。板凳上装有三盏红灯笼，徽州方言“灯”与“丁”同音，寓意人丁兴旺。每节板凳长1.5米，宽0.2米，首尾两端各凿有圆孔，用木质手柄穿孔连接，板板相连，节节紧扣。板凳一户一节，村庄越大，龙身越长，右龙村的板凳龙每年都在120米以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是舞龙之时。各家各户扛着自家的龙段（板凳），在村内的红庙前按辈分大小依次排成长队，先接龙头，再依次接龙身，最后接龙尾。每接一段龙身，舞龙者都要高喊一声“接龙啰”。锣鼓齐奏，鞭炮齐鸣，掌灯人擎着龙灯打头，板凳龙跟随龙灯走街串巷，时而作神龙出海，时而作地龙望月，时而作玉龙行雨，时而作金龙盘柱，蔚为壮观。板凳龙带来了浓烈的节日氛围，寄托着人们祈求风调雨顺、岁岁平安的质朴心愿。
张光武自幼就对板凳龙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喜欢跑前跑后地追龙。16岁那年，他有了自己的一节龙段，在祖父辈的带领下，第一次舞起了龙。他很快熟练掌握了舞龙的整套流程和核心技艺，成了行家里手。
右龙的板凳龙舞了500年，在上世纪80年代中断，元宵节的山村陷入了清寂。2005年，张光武被推举为掌灯人，他决心要把这项古老的技艺重新恢复。当时龙段在各户家里还有保存，但是龙头龙尾全都毁掉了，连框架都没剩。张光武请参加舞龙和扎龙的老人帮忙回忆，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又重做了出来。在休宁县状元广场的竣工典礼上，狠狠露了一把脸，轰动全县，一夜成名。
张光武是个能工巧匠，他制作的龙头龙尾、龙珠灯笼色彩艳丽、栩栩如生，龙身轻巧易拿、坚实耐用。他更是个舞龙高手，在传承传统套路的基础上，创新推出“神龙出海”“地龙望月”“金龙盘柱”等既有难度、又富有情节的新动作，大大提升了表演的观赏性。
深山的板凳龙出了山。2021、2022年，张光武连续两年组织舞龙队参与文旅部开展的“文化进万家——视频直播家乡年”活动表演，通过新媒体平台宣传推广板凳龙。近年央视《记住乡愁第四季——万安镇》《中国影像方志——休宁篇》《村庄故事——寻根右龙》等纪录片都将镜头对准了板凳龙。板凳龙声名鹊起，越来越多、越来越远的人赶在元宵节来右龙看舞龙，一睹板凳龙的风采。
现如今，右龙板凳龙的影响力已今非昔比。为了传承好这条龙，张光武坚持每年指导符合龙身“添灯”条件的年轻人制作板凳、糊制灯笼，传授舞龙动作技巧。对有意恢复板凳龙表演的其他村落，也毫无保留地传授技艺、分享经验，推动了板凳龙在徽州大地的恢复与传承。
2022年，张光武成为徽州板凳龙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壮大发展是最好的传承保护。”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把板凳龙打造成右龙产业发展的新坐标，是我一直心念的事。”张光武颇有感触。
张光武带领舞龙队已经尝试走商演之路，多次在黄山国际旅游节、江西瑶里茶文化旅游节庆典上进行表演，获得成功。
“每次商演刨去成本开支，能有3万块收入，参与的村民每人分点，剩下的归集体，双双受益。”
“右龙地处深山僻壤，古时交通极其不便，祖上就有了龙不出村的村规。如今我们破了规，毕竟时代不同了。虽然目前商演多在附近地域，收入也不多，但是我看好以后。商演只是第一步，我想这条龙的舞台会越来越大，会越舞越远，越舞越出彩。”张光武挺了挺胸膛，眼神里有龙灯一样的光芒。
我点开学习强国《中国村庄之右龙板凳龙》视频。配乐哒哒，鞭炮隆隆，一条通体红彤的长龙徐徐昂首，龙头上下起伏，龙身尾随盘绕。密集的烟花接续冲上天空，璀璨绽放。一张张被绚烂映红的脸，挂满了兴奋、喜悦和期待，正急切地追逐着巨龙，往山脊的那一边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