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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烟雨阳产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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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范向东

  跨过淮河,跨过长江,朦胧的烟雨把我装进了皖南,装进大山深处一湾湾的村落。

  其实是许久的预期。多次走过宏村、西递、呈坎、唐模,现在我一心深入阳产,是想看看民居土楼不同于徽州粉墙黛瓦的别样风格,是想感受心中存放的山水气息,是想再次浸染雾岚笼罩的同一个江南。

  石板路曲曲弯弯串起村庄,缝隙中一缕青苔拾级而上爬进家门,我们也沿着绿痕寻到了高处的客栈。垂眸之下数百栋土楼依山错落,雨雾之中缥缥缈缈,恍若隔世又抵至面前。这就是阳产,用脚下的红壤夯筑围墙,用坡上的竹木构架屋梁,用随地的青石铺满村户。你只望上一眼,便在心底印出了家园。

  就选这高敞的土楼歇脚,我们为阳产预留下丰沛的时光。与主人话家常,聊聊山林收成,聊聊年轻人外出闯荡和返乡的彷徨,聊聊老年人守护宅舍的痴情与坦然。清风爽发,游雾时现,檐雨滴滴答答,好像万物就需要这样展开。竹笋在雨中破土,松枝在雨中叠翠,一握清流在雨中成河,我们在雨中农家就像久居的主户。转转看看,擦擦掸掸,快把圆桌移到门边,溪水刚烧开。一杯新茶飘荡起满山的葱茏,一隅村落装下了整个江南。深呼吸,吐纳根蔓的气息、花叶的气息、直接泛起的泥土气息。

  名谓阳产,好似放晴的希冀,实乃多雨的骄傲。如果阳产不产雨,那怎么汇集新安江汩汩的源头?又怎么泼洒富春江濡润的画卷?还怎么掀起钱塘江壮阔的波澜?中秋时节,杭州湾涌潮如期而至,呼啸追赶着回溯源头,那是大海面对江南阳产们的最高礼敬。

  在雨中,你、我、它只管生长,少问以后。太阳出来,自有结果。就如同阳产,一切都会在雨脚的间歇中成熟。采下的芽尖炒出了清香,采集的土木叠起了层楼,收藏的山货衣巾书簿连同心情也趁机拿出来摊晾,最终会拼成红的、黄的、黑的、白的和喜悦的一稔晒秋。

  莫再说关山难越,淅淅沥沥的阳产们放出林溪、昌溪、丰溪、白鹤溪,先注满石潭、冰潭、漳潭、龙井潭,再蜿蜒至胥渡、深渡、鹭鸶渡、霞阜渡,做一次深情回望,便款款地、夭夭地、切切地扑进了东海。溪上人家也循着涛声顺着山势,千锤百凿、千回百转地延展徽杭古道、徽浮古道、箬岭古道,扎起昱岭关、鸡公关、丛山关把守家园。

  这就是阳产,土石相黏,阴晴相间,随便丢出一粒种子都要生根发芽。如同在皖南偶然种下一个姓氏,许家、卢家、汪家、胡家且耕且樵、亦读亦商,都可出落成古老而茁壮的村庄。

  丝雨、珠雨、骤雨敲打出斑斓的音符,需要世人用花朵来命名,迎梅雨、杏花雨、梨花雨开满季节。久旱的我们痴望着一坞的桃花雨,惬意地听着满坡打叶落池的声音,啜一口新出的毛峰香味,也就咽下了皖南荣荣的春天。欢快的同伴欲言又止,静默中偶尔会有轻轻的嘻叹。

  暮色皴染,云雾复来,远近的山岫飘在淡青色的泼墨中,万物和我从容自定,一任光阴慢慢收卷。开着窗,客床上的我没有睡意。目无所见,耳有所闻,风声雨声飞瀑声成了夜晚的旋律。我不会是孤独的听众,也不会是唯一的悸动,每个人的心泉谁不一触即发,顺着年轮清澈而下,冲刷涤荡那边边角角的积垢。

  淳朴而热情,皖南的留客是让屯溪老街的雨、让木梨硔蜈蚣岭的雨、让新安江百里画廊的雨裹扯着我们,来了的人剪不断,欲走又留。

  从干湿交替的平原扎进皖南,山顶、山腰、山坳的农家要轮着住,雾雨、斜雨更有阵雨都可随意淋。耐旱的我岂能失去这个机会,云遮雾罩里仿佛有一种力量,只要你愿意生长,就可以不停地生长。就像此时我头顶的雨一滴一滴长成了江河,就像阳产身边的阳产们一村一村长成了江南。

  春末到徽州,迎客雨飞飞。离开时,骑月雨依依牵留。颠簸起伏中,随车雨一路伴行送到江口。从此而后在喜晴的平原,每当雨季来临,我便陷入幻境,沉醉而迷离。撑伞出门,行走间禁不住偏出手臂,故意沾惹打湿。皖南淮北八百里绵绵勾连,阳产产着雨,恍恍惚惚的我不用说,正产着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