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 青
从时间线上来说,砚台的价值,被人发现得特别晚。
那时候“铲地皮”的大多没文化,看不懂砚,而且,嫌弃它沉。若要出去摆摊子,背着嫌重,放着又嫌占地方。
我占了爱写字画画的先机,从十多年前就喜欢收砚台,在行内算早。那时候收砚台,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二三十块就能买到一方端砚,实在便宜啊。
有一次到南通,碰见一位“铲地皮”的同行,带了两方砚台,就放在地上,奈何没人要。这是两方老端砚,明代的老麻子坑,已经风化了,看不见纹路,也看不见颜色,外面就是一层白白的灰,擦也擦不掉,洗也洗不干净。不懂的人就不知道它是端砚,还以为是一个灰泥砖头。
其中一方,在砚台的旁边,有一个小葫芦状印章的落款。虽然落款有划痕看不清晰,但品相比较全。另外一方,面目全非,又是划痕又是灰,像是以前曾被人在地上拖来又拖去。砚台石质不硬,极易受损。但是砚台底下有出自唐太宗撰写、褚遂良书的《雁塔圣教序》中的两句隶书——“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
哎呀,意境那个好!松风水月也不足以描述他的清丽华彩,仙露明珠也不能形容他的俊朗圆润。
这两句话,原来是唐太宗用来赞美玄奘的。用在这方砚台上,你想在藏家的眼里,这是多好的石头。无与伦比。比唐僧肉还鲜美,哈哈!
旁边有两个印,一个叫阮元之印,一个叫臣伯元氏。一看,嘿,是好东西。阮元是嘉庆皇帝的一位老师,臣伯元氏,臣,是古时候做官的人的一种自称。既然是皇帝的老师都喜欢的,那一定是好东西。再旁边,还有个落款——康熙丁卯南村居士于滇池。我想了想,历史上南村居士太多了,但有阮元之印在,也就没在意。
我就问这位朋友:“多少钱啊?”
他说两方一百。老天,你说便宜成什么样子。但我还跟他还了二十块钱:“划痕那么多,又残又破。”
“好好,那就八十八,背着死沉死沉!”
拿到手后,我就把茶杯里面的水倒上一点点,这时候,端砚蜿蜒的纹路显现出来了,好看得不得了。这里就要记住了,老端砚不倒水是看不到纹路的。因为老端砚的表皮,都是石头本身腐烂掉的灰。这跟平常浮在表面的灰不一样,擦也擦不掉,洗也洗不掉,但你只要往上倒一点点水,水就会把灰壳浸润成半透明的,纹路自然就出来了。
但是南村居士到底是谁呢?
那时候没有网络,只能去翻大辞典。我就拿着辞典的目录开始数,从明代开始到清代,再到民国,一共有十个南村居士,然后再一一标记上,这个南村居士在第几页,那个南村居士在第几页。
其中第一个南村居士就是明代的,我想了想,不对,这方砚台不会早到那个年代。然后有些灰心丧气的我做了件什么事?我就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倒过来查,从民国的南村居士开始,刚查到第三个南村居士的时候,有位老朋友就到了。
这位老朋友年纪比我大一轮,他一看,就说,这个砚台给我玩吧。我说不能给你玩,这个砚台好贵。他说为什么贵啊?我说是阮元的。我知道阮元是谁,他也知道阮元是谁,阮元是我们江苏仪征人嘛。他不仅是太傅,自己也喜欢做砚台。
他一听是阮元的,就知道是好的,也是老的,就问我多少钱。这位朋友是个仗义人,我当时很穷,他常常借钱给我收东西,我们玩得来,我收的玉基本全给了他。我也不好意思跟他说多少钱,只能说,你自己说好了。就让他估计估计阮元这个款值多少钱。他说,按规矩讲是值个两三万的,但是太残破了,就给你一万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