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佳卉
落雨了,透过窗,细看路灯下斜密密地织起了一张雨帘。
江南的春是泡在雨里的,一团水雾似地环抱着满城绿意,迟迟不肯离去。我想伴着今夜雨声入眠,早早地洗漱,静听许久,雨却悄悄踮起了脚尖,果然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雨的声调,婉转而轻盈,似乎是勤劳的春姑娘哼着一首小曲,时起时落,若有若无,一场春雨过后,草儿更绿了,花儿更红了,鸟儿清脆的歌声在林间缭绕,一切充满勃勃生机。
若是通勤时下雨,偏逢乍暖还寒时节,身居城市的我很难对这贵如油的春雨生出一丝好感。但你若抛弃世俗的冗杂,来到一片乡野,定会感叹雨是江南的灵魂。你看田埂上星星点点的小花探出了脑袋,为翠绿的地毯绣上精致的花边,绿野绵绵,连接着远方的淡墨丘山,只此青绿,云烟渺渺,是比山水画更令人动容的配色和意境。一位身披蓑衣的老者牵着水牛在这幅画卷里缓缓移动,我看不清老者的脸上是否洋溢着笑容,但他身后的水牛总是不时地歪歪脑袋,发出一声声欢快的低鸣,似乎是在呼朋唤友,又似乎是在和老者对话:“看,水草可肥美了!”
记得前段时间下雨,水坑边总浮着一层黄黄的油菜花粉,那时油菜花开得正盛,淡黄色的花粉在雨的裹挟下经历了怎样一段奇妙之旅呢?春天的雨滴是否还饱含了其他花粉?这样想着我便张嘴尝了尝这雨的滋味,可它却是平淡无味的,带着一丝清凉感滑入喉中。
古时文人雅士偏爱收集雨水泡茶,《红楼梦》中妙玉为贾母泡老君眉茶时用的便是旧年攒的雨水。雨水煮茶并非妙玉独创,苏东坡在《论雨井水》中写道:“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皆美而有益。”古人称雨水又为天水,用其泡茶汤色清明,香气高雅,清冽爽口,倘或用春之天水泡茶,氤氲水汽中又是否混合幽幽花香?但今时雨已非古时露,这样的闲情雅致我只能臆想一下罢了。
撑一把伞漫步在古村落里,雨落在粉墙黛瓦间,与百余年前的某个剪影渐渐重合,墙脚的青苔默默诉说着岁月的痕迹。赵焰老师说“历史就是阴雨,就是幽暗”,通过雨的媒介你缓缓走近历史,但只限做一个匆匆的看客,仿佛化身一滴雨,从高翘的檐角处滑落到天井里,在天井四四方方的天空,看尽繁华富庶和孤寂冷清。
古徽州男子讨生活,两脚走天下多外出经商,女子在家侍奉公婆,养儿育女,江南烟雨迷离更觉似天地间酿出的离愁别绪。穿行在深深浅浅的古巷,似乎那位丁香一样的姑娘擦身而过,她黛眉微蹙、轻声叹息,她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结着丁香一样的愁怨。春景固然浪漫醉人,但黑白二色掩映下的古徽州村落,似乎总少了丝轻快和活力,多了丝沉重和忧愁,而雨将这丝忧愁来回描摹,逐渐沉淀、凝结。
近些年十分流行古风穿搭,我时常看到身着汉服的人在郊外或古村落里拍照摄影,一次微雨外出,在园林一角,不经意瞥见一个汉服女孩手持一本仿古书,慵懒地靠在回廊的红漆柱上,还原了古时大家闺秀在庭中漫度时光的情形,但这定格下来的美景被女孩天真爽朗的笑声一秒破功,她们终究不是古人,穿上汉服使她们变得端庄优雅,脱下汉服便做回快乐自由的现代女性。
困意来袭,思绪被拉回现实,我倒希望这场雨来得猛烈些,夜幕沉沉,风雨飘摇,雷声阵阵,这一夜灯火、一间小屋将是拥我入眠的温暖臂弯。